德勝門外,大教場之東,大明軍備學堂就建在這裡。
作為大明首座軍校,學堂中除了講堂、號舍,還建有武成王祠、軍械庫房。
學堂內還有千畝演武場,騎射、陣法、火器皆可就地操練。
學堂中的學員多數出身勛貴、將門,立有功勳的中下層軍官的子嗣,也可以進入學堂。
近年來,隨著軍政改革不斷推進,各地衛所的把總、千總、優秀軍戶子弟,也都輪番到此集訓。
學堂南門出去,是直通德勝門的御道,石板大道寬闊平整,車馬炮車皆可通行,向南一里多地,便是德勝門關廂集鎮。
關廂大街兩側馬店、酒肆、鐵匠鋪鱗次櫛比,京師最大的騾馬市便設在此處。
天色剛亮,大街上就已經是騾馬嘶鳴,商販吆喝不絕。
不遠處軍備學堂方向,不時傳來一陣陣操練的喊殺之聲。
一隊僧人從大街上走過,頓時引得往來行人紛紛側目。
一共二十多名僧人,全都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茶褐僧袍,邊角磨得起毛,看上去好似一群苦行雲水僧。
一家馬店前的早點攤子上,幾個身穿呢絨制服的軍備學堂生員,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和尚。
「大清早的碰到一群禿驢,真他娘的晦氣!」
「這些看著像是苦行僧,可不是京師那些肥頭大耳的假和尚。」
……
邊上馬店的夥計聽了,笑道:「你以為他們是苦行僧,其實人家可是富甲一方的貨僧!」
所謂貨僧,是民間戲稱,名為僧,實為貨殖之徒。
也就是把和尚當成做生意的商賈,諷刺和尚把寺院做成買賣鋪子。
一名面相白淨的軍備學堂生員好奇地問道:「小哥知道他們的來歷?」
「前些日子,國師在德勝口,遭那些黑心的禿驢、牛鼻子刺殺。」
「天子震怒,下令清查寺觀,並讓大江南北的佛寺道觀主持,全都入京受查。」
「這幾天走關廂大街入城的禿驢和牛鼻子可不少,今天這些個,是從五台山來的。」
「五台山來的大和尚?」
「看著這般寒酸,莫不是山中寺廟中的香火零落?」
……
軍備學堂的生員見識不多,見五台山寺廟的住持穿著如此寒酸,無不大為詫異。
「呵,五台山的和尚窮?」
馬店夥計一聲嗤笑,滿臉的鄙夷。
他每天都要借貸南來北往的人,見聞自然不是這些稚嫩生員可比的。
「說句犯忌的話,要是擱在崇禎三年前,隨隨便便一個五台山寺觀住持,都比咱們的大明皇帝有錢。」
馬店夥計這話,還真不是瞎吹。
萬曆皇帝因慈聖皇太后崇佛,大力扶持五台山,賞賜帑金,敕建大批寺院。
到了崇禎朝,台懷一帶大小寺院三百餘座,僧眾上萬,不少大寺富逾王侯。
顯通寺、塔院寺等大寺,坐擁大量山場、良田、金銀法器,地窖窖藏白銀堆積成山,田地跨五台、繁峙數縣。
其斂財的手段,與京師寺觀如出一轍。
無非是土地上的不法勾當,接受土地投獻,逃避官府田賦徭役。
部分寺院,甚至還勾結振武衛等邊鎮衛所。
把民間田地偽作衛所屯地,向衛所交一筆山糧保護費,以此抗拒州縣官府徵稅。
牽扯到衛所,地方官府也就難以插手處置。
同時五台寺觀還依仗聖地名頭,巧取周邊山民的耕地、山林。
山林用來伐木販賣,耕地轉租佃戶收租。
遇到百姓抗爭,便勾結地方武官、鄉紳,誣告百姓侵擾菩薩道場,逼迫百姓棄地退讓。
甚至有寺院直接出動武僧進行彈壓,其跋扈可見一斑。
(影視劇中的那些古代寺院武僧,其職責說是護院,其實就是寺院豢養的打手,跟青樓、賭場養的打手並無區別)
另外寺院收入的重要來源,就是放高利貸。
五台山很多大寺,都開設典鋪、錢莊,美其名曰:功德借貸。
說是借佛祖之財,積累來世功德,實際是極高利貸。
名義月息三分,實際行『九出十三歸』,也就是借十兩,到手九兩,到期歸還十三兩。
利滾利,小民借少量糧食銀兩,短短數年,債務翻數倍。
百姓無力償還,就強奪田地、子女抵債。
不知有多少佃戶、山民,因寺院高利貸家破人亡。
至於借香火法事,騙取信眾的香火錢,對於這些肥的流油的和尚而言,不過是蠅頭小利而已。
對於大寺而言,這是不務正業,也只有不入流的小寺才幹這個。
馬店夥計說的眉飛色舞,幾名軍備學堂的生員聽得臉色鐵青,個個義憤填膺。
一名虎頭虎腦的生員問道:「這些禿驢肆意壓榨百姓,官府難道就不管?」
「人家宮裡有人罩著,怎麼管?」
馬店夥計一聲嗤笑,「萬曆朝,慈聖皇太后篤信五台山佛法,宮裡的太監多次到台山做佛事,寺院與宮裡面往來可緊著。」
一名學員不解地問道:「宮裡的閹人,為啥會跟和尚糾纏在一起?」
「為啥?還不是為了銀子?」
馬店夥計一番解釋,道出其中的門道。
京城勛戚、太監,把貪墨得來的金銀,送到五台山寺院寄存,借寺院名義購置田產。
其實就是把黑錢,這麼一倒手給徹底洗白了。
而寺院藉著宮裡的勢力,庇護寺院產業。
一旦地方官想要清查寺院,寺院便托關係走內廷門路,哪個地方官管得了?
這就是各取所需,狼狽為奸。
那面相白淨的生員嘆道:「地方官府,還真管不了。」
「萬曆九年,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五台縣官府要把五台山寺院田畝,登入官府版籍,按畝繳糧。」
「五台山各大寺院集體抗拒,僧綱司出頭,打通朝中、山西當道官員,四處遊說。」
「當時高僧憨山德清居中斡旋,向雁平道等官員求助,最終官府屈服,免除五台山寺院大規模清丈,寺院大量田產繼續免稅。」
「此事之後,寺院嘗到甜頭,此後大肆接收民間土地投獻,大肆坐收地租,地方官卻無可奈何。」
那虎頭虎腦的生員好奇地問道:「張煌言,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徐虎,你要是多讀點書,就會知道了。」
那白淨生員笑著答道,此人正是張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