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煌言說的這件事,記載在萬曆四十一年立的《各寺免糧碑》上,一直流傳到後世。
而他博覽群書,涉獵極廣,自然是知道這件事。
徐虎指著那些和尚,不解地問道:「既然這幫禿驢這麼有錢,怎麼還穿成這個窮酸樣?」
店夥計笑道:「這次朝廷詔令他們入京,就是為了清查寺觀的事情,他們這是故意裝窮,在皇帝面前賣慘呢!」
徐虎恨聲道:「這幫該死的禿驢,真是該殺!」
徐虎本是軍烈之後,因此入了軍備學堂。
後來因為母親被人羞辱,憤而當街殺人。
幸好被雲逍遇到,不僅為他主持了公道,還懲治了惡人。
因此徐虎成了雲逍的死忠粉。
雲逍在德勝口遇刺,官面上的說法,正是寺觀的和尚、道士,勾結守陵太監和西洋傳教士所為。
他對於和尚,自然是沒什麼好印象。
對於五台山的這幫『貨僧』,更是深惡痛絕。
恰好五台山的眾多主持,從攤位邊路過,而徐虎的聲音又大,被聽了個一清二楚。
眾僧無不怒目而視。
徐虎冷笑著看過去,朝著地上啐了一口,說了句:「禿驢,貨僧!」
一名滿臉兇相、身材魁梧的和尚,頓時勃然大怒,朝攤子走來。
徐虎一聲冷笑,站起身,抄起腰刀。
其他軍備學堂的生員,也都紛紛起身。
雖然都是沒歷經陣仗的學員,卻都是經過數年打磨的精銳,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正一觸即發間,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喝道:「惠德,休得無禮!」
那魁梧和尚這才悻悻作罷。
和尚們不再理會徐虎等人,混在大車、馱馬人流之中,向著德勝門緩緩行去。
「徐虎,上次受了那麼大的教訓,怎麼火氣還那麼大?」張煌言出言責備。
徐虎憤憤道:「咱們就要去為大明浴血搏命,這幫賊禿,卻跟螞蟥一樣附在百姓身上大肆吸血,想著心裡就憋氣。」
原來張煌言、徐虎等人已經從軍備學堂結業,準備前往康區,到李自成麾下效力。
李自成此時擔任西征主將,率領一萬五千人,以剿川邊亂匪、安邊練兵為名,在康區駐防練兵。
其實是梯次適應高原,準備在明年氣候適宜的時候,大舉進擊雪區。
而張煌言等結業學員,則是作為中層軍官,充實李自成軍。
那馬店夥計笑著插話:「官府奈何不得這幫禿驢,卻有人收拾他們。這次他們入京,不就是伸長脖子,等著被收拾的嗎?」
張煌言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卻嘆了一聲。
一名生員說道:「昨日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宮裡有九蓮菩薩現身,連皇子都被咒死了,勛戚們全都去宮裡向陛下施壓。清查寺觀的事情,怕是要黃了!」
張煌言、徐虎等人都沉默了下來。
就連那馬店夥計,也搖搖頭,無精打采地進了馬店。
底層百姓都有著極為樸素的正義感,如今妖魔氣焰囂張,甚至壓過國師,不免讓人覺得沮喪。
這時,一名報童在人堆里來回穿梭,高高揚起胳膊,扯著稚嫩卻響亮的嗓子大聲叫賣,一下子吸引了往來眾人的注意力。
「號外號外,新鮮出爐的驚天大新聞!」
「國師大顯神威,降服九蓮妖祟!」
「今日的《大明日報》,一文錢一張,錯過再無!」
……
報童的叫喊聲,穿透騾馬嘶鳴與人聲喧囂,激起了整條街的波瀾。
剛才還垂頭喪氣的張煌言、徐虎等人,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徐虎一個箭步擠了過去,從懷裡摸出一文銅錢,拍在報童手裡:「拿一張來!」
「好嘞!」
報童麻利地抽出一張散發著墨香的《大明日報》。
徐虎接過報紙,幾個腦袋立刻湊到一起,恨不得把報紙盯出個窟窿來。
頭版大字標題赫然醒目:《平台御審驚天大案!國師鎮邪,拆九蓮菩薩虛妄假面》
幾人呼吸一滯,目光飛速往下掃。
「近日京師流言洶洶,民間盛傳九蓮菩薩顯靈降禍,因天子失德,遷怒皇家,致使二皇子身遭災厄。」
「朝野人心惶惶,百官惴惴,百姓莫不惶恐。」
「市井之間,皆以為神靈降罰,乃至有愚民燒香還願,甚至有勛臣外戚藉此進諫,逼迫陛下收回清查寺觀之政令。」
「孰料平台召對之日,真相大白於天下。」
……
通篇洋洋灑灑,把平台召對的全部經過娓娓道來。
在描述國師雲逍大顯神威的同時,當然也不忘吹捧崇禎。
「我大明天子,臨危不亂,明辨奸謀。一心以天下生民為重,頂住勛貴集團重重施壓,毅然推行利民之政。」
「陛下不戀權貴私情,不惑鬼神虛妄,心繫四海黎庶,此乃仁君之度量,明君之膽識。」
……
徐虎看得呼吸都粗重起來,攥著報紙的手微微發抖:「我的天,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
「國師,當真天人降世也!」
張煌言一聲讚嘆。
接著逐行往下細讀,越看心神越激盪。
報紙後半幅,直接刊載了朝廷剛剛敲定的新政處置。
從今往後,廢除勛戚、寺院道觀田地優免免稅特權,依照『士紳一體納糧』之例。
不論公侯勛貴,還是古剎名寺,名下所有田畝,一律按律足額繳納田賦,不得隱匿脫漏。
但凡有瞞報田土、抗拒納糧者,從嚴從重懲處。
看到此處,大街上響起一聲聲驚呼,以及倒吸涼氣的聲音。
張煌言更是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自漢傳佛教興起,寺院便獲朝廷賜免賦稅。
勛貴、外戚免稅,則是始於漢代封賞,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年歷史。
免稅初衷,一是酬報勛貴功勳,給予優待。
二是崇奉佛道,布施寺觀,彰顯朝廷教化。
可有了特權,就會滋生出巨大的弊病。
勛戚、寺院廣收土地投獻,大量田產脫離官府徵稅名冊。
國家稅基萎縮,朝廷為維持開支,只能把賦稅攤派到普通自耕農身上。
小民田地少,卻要承擔絕大部分錢糧徭役。
縱觀歷朝,但凡權貴、寺觀優免泛濫之時,便是民間困苦、亂象滋生之際。
如今朝廷廢了這項特權,等於是為底層百姓減了一項重負。
勛戚與寺院傳承千百年的免稅特權,此時一紙而廢。
這需要多大的魄力,又是何等的仁政、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