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真的?」
徐虎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大明日報》乃朝廷喉舌,上面說的,豈能有假?」
張煌言興奮地說道,胸中激盪不已,慨然長嘆道:「此乃真正利千秋的善政,陛下、國師造福萬世,功德無量啊!」
「單憑此項,當今天子,可稱之為聖君!」
這條訊息已經隨著報紙的售出,在大街上迅速傳開,整條街都炸了。
「真的假的?勛貴也要交稅了?」
「那幫禿驢也要交糧了?他們不是仗著菩薩的名頭,幾百年不納糧嗎?」
「好!太好了!老子種十畝地,交完租子交完糧,剩下不夠一家餬口的,那幫禿驢的地比老子多一萬倍,一個子兒都不用交!憑啥?」
「憑啥?就憑人家會念經唄!」
「呸!念經能念出糧食來?老子看他們念的是刮地皮經!」
「之前是士紳,如今連勛戚、出家人,也要跟平頭百姓一樣納糧,大明的天變了啊!」
罵聲、笑聲、叫好聲混在一起,整條街如同熱鍋一般沸騰了。
報紙下方,還刊登著崇禎的一道聖諭:「朕為天子,亦為萬民之子。」
「君為社稷立,當以百姓疾苦為先,不徇勛貴,不庇僧道,凡損害生民之利者,朕,必不姑息!」
寥寥數語,振聾發聵。
崇禎聖天子的形象,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天子,亦為萬民之子……」
張煌言反覆念叨著這段話,心裡波瀾起伏。
從古至今,朝廷、官府把百姓當牛羊一樣來放牧,很多官職、用語,都帶了一個『牧』字。
上至朝堂,下至地方官,以及勛貴、外戚、士紳、僧道、宗族……一個個,一遍遍地從百姓身上薅羊毛。
有幾個真正把底層百姓當人對待?
尋常老百姓還不知道,報紙上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張煌言這種讀書人,卻是很清楚。
天子,亦為萬民之子,簡短的一句話,徹底顛覆了整個封建王朝的執政理念。
「千古未有之大變啊!」
張煌言抬頭看向天空,此時已經日頭高照,晴空萬里,看不到一絲陰霾。
接著他望向遠處,德勝門的城樓在陽光中巍然矗立。
那隊五台山來的和尚,正排著隊等待入城,依舊一身洗得發白的破舊僧袍,依舊是一副苦行僧的寒酸模樣。
可此時此刻,再看那些身影,只覺得可笑又可悲。
「裝窮賣慘,裝了一路。」
張煌言搖頭大笑,「可他們還不知道,京城的天,乃至大明的天,已經變了。他們的天,也徹底塌了!」
徐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冷笑一聲:「這幫禿驢,進了城才知道什麼叫肉疼。幾百年攢下的家當,也該吐出來了。」
旁邊一名生員,面色亢奮,攥緊了拳頭:「難怪國師要力推清查寺觀,原來根子全在這裡!」
「這幫禿驢、勛貴,吃的是民脂民膏,喝的是百姓血汗,國師這此是要將他們連根拔起啊!」
「痛快,心裡真是痛快,好想暢飲三大碗!」
……
徐虎興奮之餘,有些擔心地問道:「這次朝廷搞出這麼大的動作,把勛戚、閹人以及禿驢、牛鼻子的好處,全都拿走了,怕是要鬧出亂子吧!」
軍備學堂也是要讀書通政的,徐虎雖然出身低微,這幾年學堂打熬,也知道商鞅、王安石的事情。
商鞅和王安石,也只是動了一小撮權貴的利益,就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這次朝廷的動作,可比他們要大多了,國師會不會也落個知馬力的結果?
「國師算無遺策,還用咱們為他操心?」
張煌言哂然一笑,然後一番解釋。
國師被刺,皇子遭謀害,結果勛戚集團一敗塗地。
皇帝攜大勝之威,勛戚們為了保住位子和帽子,甚至是腦袋,也只能乖乖配合。
另外也不是沒有給他們活路,不是有那麼多公司、工廠股份,還有海外特許商號的巨大利益嗎?
要股份和身家性命,還是要田賦特權,這樣的送命題,根本不需動腦筋去選。
至於天下寺觀僧道,他們的後台無非是宮裡的權宦。
如今太監們正要面臨一場大清洗,皇帝又給了他們養老這條後路,哪個還會站出來為寺觀撐腰?
那些吸了數百年血的寺院、道觀,就等著洗白白,被朝廷一個個收拾吧!
張煌言不得不讚嘆,高,國師就是高明!
「如此大明,如此陛下,我等哪怕是戰死沙場,也是無憾!」
「此番去往雪區,我等定要拼死作戰,絕不辜負朝廷!」
幾名生員熱血上頭,紛紛表態明志。
張煌言緩緩折好報紙,塞進懷中,抬頭望向德勝門方向,目光堅定如鐵。
「勛戚世代享有超格恩寵,各大寺院依仗皇家庇護,數百年來避稅免差,壓榨生民。」
「今日朝廷敢下此令,不惜得罪滿朝勛貴、天下僧寺,只為黎民蒼生。」
「這樣的大明,才值得我等拋頭顱、灑熱血,以性命報效!」
張煌言朝著皇宮方向深深一拜,然後轉身,看向徐虎和其餘幾名同伴:「走吧,該上路了。」
徐虎抄起腰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走,殺敵去!」
關廂大街的喧囂聲,依然在持續,而類似的場面,在京城各處同時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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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清宮。
御案之上,攤著剛送來的《大明日報》,油墨氣息尚未散盡。
崇禎拿起報紙,目光掃過頭版那些稱頌自己英明仁厚的文字,嘴角抑制不住微微上揚。
這時,溫體仁領著薛國觀一眾閣臣入內奏事,一眼便瞧見御案上的報紙。
溫體仁當即馬屁精附體,滿面喜色,上前奏道:「臣為陛下賀喜!」
崇禎愕然道:「喜從何來?」
溫體仁道:「如今京師內外,報紙廣為傳抄,城中百姓爭相傳閱,街巷之間無不稱頌陛下聖明。」
「此番廢除勛戚、寺觀優免,敢觸動千年積弊,體恤黎元疾苦,堯舜禹湯,也不所及也。」
薛國觀緊隨其後,也跟著拱手奉承:「往日勛貴僧道倚仗特權盤剝小民,積弊深重,無人敢動。」
「唯有陛下,為天下蒼生破除舊例,四方百姓感念皇恩,交口傳頌,實在是社稷之幸!」
崇禎強壓住嘴角,竭力表現的十分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