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朕為天子，亦為萬民之子』一語，更是振古爍今！」
「古來帝王，只知受命於天，卻忘卻受命於民，陛下此論，足以垂範千秋！」
溫體仁見馬屁的火候似乎不到，於是又提高了聲音，滿臉敬服，連聲音都打著顫。
「朝野上下，京師內外，傳誦聖諭，無不落淚感慨，千百年來未見君王，有此體恤蒼生之肺腑！」
「天子願為萬民之子，便是社稷安定之根基。有此心念，何愁天下不興！」
「天下民心，盡歸陛下矣！」
其他閣臣也都不甘落後，紛紛開口。
倒也不全是歌功頌德，至少有九成發自真心。
『朕為天子，亦為萬民之子』，這句話，在這個時代可謂是驚世駭俗，給人帶來的震撼太大了。
能說出這番話的皇帝，不是仁君、聖君，又是什麼？
當然了，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嘛，有可能又是另外一回事，自然不會有人在這時候提起來。
崇禎心花怒放，感覺腦袋中一陣昏眩，魂兒都快要飄出體外。
雖然這句話，源自叔父：『我是人民的兒子』，朕拿來稍加潤色。
試問一下，有史以來，哪個帝王，有這等魄力，說出這樣的話？
就問有誰，還有誰？
朕，唯有朕，千古一人！
好不容易等內心平靜下來，崇禎不在意地擺擺手：「卿等太過抬舉朕，這不過是人君分內該有的心思罷了。」
溫體仁等人，又奉上一堆彩虹屁。
接著崇禎問及，百官以及勛戚們的反應。
勛戚、權宦遭到打壓，文武百官自然是拍手稱快。
不過對於崇禎的聖諭，卻有一些非議。
在正統理念中，天子是上天元子，作萬民父母，撫育四海蒼生。
《尚書》明訓，天子當為民父母。
如今皇帝自稱萬民之子，完全是尊卑顛倒，甚至是離經叛道。
並且又刊載在《大明日報》上，等傳遍天下，天下士大夫難免惶惑，進而動搖綱常名分，破壞天地君臣之定分。
更怕民間胡亂解讀，上下無別，於國不利。
「唐太宗說，『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怎麼就不見有什麼非議？」
「所謂動搖綱常是假，而是朕自稱萬民之子，他們做不成百姓父母，無法肆意盤剝！」
崇禎一聲冷笑，一語道破那些官員的心思。
「至於勛臣、外戚……」
溫體仁捋著鬍鬚，笑著開口：「勛戚理虧，又被國師拿捏住了命脈，哪裡敢有異議？也只敢在私下裡，發一些牢騷罷了。」
崇禎不禁有些恍惚。
本來是一場震動朝局的大風波。
怎麼稀里糊塗的，就完全掌控了大局，一舉根除了一個頑疾？
還真是應了叔父常說的那句：路易十六撓頭，完全摸不著頭腦。
薛國觀跟著奏報：「天下名剎、大觀的主持，已經陸續進京，怕是又少不了一場風波。」
提到寺觀，崇禎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根據戶部的初略統計，以及王承恩從後宮權宦那裡得來的訊息，簡直是觸目驚心。
溫體仁取出一道奏疏，呈給崇禎。
這是在孫傳庭授意下，山西布政使上奏的。
「五台山素稱文殊道場，本應恪守清規，焚修奉佛。」
「乃今各大寺院，坐擁田土千餘頃，跨五台、繁峙、阜平數縣。」
「廣收民間投獻，勾結振武衛，詭托屯田之名，隱匿田畝，借舊例優免，粒糧不入官府版籍。」
「又開設質庫，號為功德借貸，累計放貸銀兩數百萬之巨。」
「小民借貸無力償還，便強奪田廬，甚至逼勒子女抵償，山民因此家破流離者不可勝數。」
「寺院坐擁厚利，而賦稅盡攤於小民。黎庶苦重賦，國庫虧稅源，皆此輩所為。」
「伏乞陛下嚴敕有司，嚴究奸僧罪責，追還侵占民產，以蘇三晉民困。」
崇禎臉色鐵青，心頭滴血，心裡狂呼：朕的錢，貪婪貨僧，搶占的是朕的銀子！
「據臣所聞，五台名剎，富有勝過勛貴……」孫傳庭不失時機地進言。
崇禎怦然心動。
這幫賊禿肥的流油，光是五台山的寺院，抄出個千萬白銀肯定是沒問題。
要是把全天下的寺院和道觀，全都來一次大清洗，那豈不是發大財了？
溫體仁慌忙勸阻：「陛下，萬萬不可！」
「天下僧道失其優免之利，必生怨望，依附寺院的佃戶眾多，若是僧道以妖言蠱惑愚民，會導致天下動盪。」
「更有部分名山寺院私蓄僧兵，若處置失度，恐激生地方禍亂。民間善信又易受奸僧誆騙，聚眾抗拒官府。」
溫體仁的擔憂，絕不是什麼杞人憂天。
如今這個年代，寺觀深度嵌入民間社會，是百姓精神寄託的地方。
普通百姓不知道什麼儒書大義，而是借佛寺道觀，燒香許願，祈福消災，超度亡親。
寺觀組織的廟會、香會，更是民間重要社交活動。
『因果善惡』，是約束市井鄉民言行，起到輔助教化、安撫民心的功用。
於朝廷而言，正規寺觀本來就有著「暗助王綱」的作用。
朝廷設僧錄司、道錄司管控僧道，借佛道勸人向善安分，減少作奸犯科，輔助維繫基層秩序。
而名山大寺，又承擔為國祈福的功能，皇帝也需要借崇奉佛道來收攏人心，懷柔百姓，利於政局安穩。
因此大明曆朝，都十分重視佛道。
只不過到如今，部分大寺坐擁巨量田產，借優免特權兼併土地，勾結勛宦，放貸盤剝。
本該安定人心的信仰，反倒被奸僧利用，編造讖語妖言，裹挾信眾，干預朝政。
溫體仁接著勸說道：「清查寺觀，並非要廢除佛道信仰，而是懲治不法僧徒，革除土地、特權積弊，保留其教化向善的本分，防止佛道勢力演變為禍亂朝政的隱患。」
一番話，徹底打消了崇禎的念想。
「如今寺觀禍國殃民，總得要約束才行。」崇禎依然心有不甘。
只是如何割僧道的肉，又要保證不鬧出亂子，還要讓寺觀不與朝廷離心，發揮教化百姓的作用，是個很棘手的事情。
現在僧道就是待宰的肥豬，可怎麼殺豬，也是一門學問。
幸好朕有萬能的叔父……崇禎想了想，說道：「禮部去請教國師，他定有良策。」
禮部尚書正要應承下來，一名太監匆匆走入殿內，向崇禎低聲奏報：「皇后娘娘請陛下移駕坤寧宮。」
崇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心情頓時沒了。
朱慈烜雖然保住了性命，卻由於驚嚇過度，狀況依然堪憂。
周皇后這時候叫人過來，肯定是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