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朝,待各部奏事完畢。
勛戚之後一人出列奏道:「臣,正一嗣教大真人張顯庸,啟奏陛下。」
眾臣紛紛看去,這才發現竟是張天師,不由覺得十分稀罕。
他是方外大真人,例不隨百官逐日早朝,大清早的,老巴巴的來湊什麼熱鬧?
崇禎頷首道:「奏來!」
「臣聽聞,皇二子朱慈烜,先前遭九蓮妖邪虛妄驚擾,心魔固結,夜夜夢魘驚懼,藥石難除根本。」
「臣願請陛下聖諭,於大高玄殿設壇啟建護國羅天大醮,行通天禳災、除祟安魂之法事,為皇宮蕩滌邪氣、肅清詭妄,替二皇子拔除心魔、安定心神,並為國祈福!」
大臣們面面相覷。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張天師這時候冒出來,是幾個意思?
嫌皇帝心裡不夠堵,勛戚被收拾的不夠狠?
又或是想要挑戰國師的權威,推翻他之前得出的定論?
有的大臣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張天師的意圖。
如今朝廷清查寺觀田產,道觀名下的田產都要一體納糧。
而龍虎山首當其衝,千年祖庭基業面臨改制。
張天師這時候跳出來求醮,顯然是想搶救一下。
一名科道官率先出班,質疑道:「陛下,龍虎山正因田產清查、長生庫弊政,身陷朝野非議,此番大真人主動請建護國法壇,恐另有所圖!」
此言一出,大臣們一陣議論紛紛。
另有官員附和開口:「臣附議。」
「道門向來以齋醮科儀為說辭,虛言除祟祈福。」
這位顯然是個無神論者。
「二皇子乃是心疾驚懼,非是邪祟纏身,尋常法事不過是虛耗內帑、徒具形式,未必能有半分實效。」
「大真人此舉,怕是想借護國醮事博取聖心,僥倖求陛下對龍虎山網開一面,規避清查改制之新政!」
很多大臣紛紛出聲附議。
面對滿朝質疑,張天師並未辯解辯駁,神色坦然。
崇禎沉吟片刻,沉聲開口:「藥石治身,齋醮安氣。大高玄殿本為皇家崇道、護國祈福之所,啟建羅天大醮,為國除祟、為皇子安魂,亦是社稷吉事。」
「准張大真人所請,著欽天監擇定吉日,禮部督辦,大真人主持,於大高玄殿設護國羅天大醮,竭誠禳災除妄,護佑皇嗣、安定宮闈。」
大臣們又是一陣詫異。
皇帝這是開始病急亂投醫了?
張天師躬身道:「臣遵旨!定當竭誠盡法,掃除虛妄,護佑皇躬、安穩宮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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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天監很快選定吉日。
大高玄殿整肅壇場,搭設護國通天法壇,羅列諸天神明牌位,幡幢整齊,香燭齊備。
張天師身著絳色法衣、頭戴星冠,親自主持護國羅天大醮。
一眾道眾分列左右,威儀肅然。
等到了吉時,法壇開啟。
二十四通法鼓轟鳴震地,鐘磬齊鳴。
張天師先行焚香通誠,踏禹步、掐法訣,誦盪穢經文。
不得不說,論裝神弄鬼……不,論設壇作法,人家就是最專業的。
隨後張天師宣讀御製黃榜,昭告天地。
榜文既畢,道眾齊誦道經,聲聲肅穆,上達天聽。
張天師存神召將,恭請諸天聖真、雷部護法降臨壇所,鎮護皇城。
整個法事,一共搞了七晝夜。
這時才算是醮事圓滿,依禮落幡謝聖,收壇散醮。恭送諸神歸位。
是夜,月沉星稀,宮禁寂寂。
東華門前來了一群人,守門的錦衣衛見了,頓時大吃一驚。
為首的兩個道士,一出塵飄逸,一人卻是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還跟著一幫著裝怪異的人:頭戴金冠、金甲紅袍、長著一張猴臉的『大聖』,身穿法衣、手持法器的『菩薩』……
這是妖魔鬼怪趁夜攻打皇宮來著?
守門錦衣衛如臨大敵,劍拔弩張,這時王承恩匆匆趕到。
錦衣衛這才知道,來人竟是國師和張天師,專程入宮降妖除魔的。
夜裡宮門落鎖,任何人不得私自入內,哪怕是國師和張天師也不行。
守門錦衣衛持燭核對御旨文書,一一唱名查驗牙牌,仔細搜檢眾人身上,確認無兵刃,才啟開側門放行。
穿過東華門,沿著宮牆內側御道緩步西行,過文華殿東側,抵達景運門。
此處是內外廷分界,門禁更為嚴苛。
內監再度驗明名冊,才放眾人踏入內廷禁地。
一路宮燈稀疏,巡夜禁軍持械往來,行至坤寧門。
張天師被緊張的氣氛嚇得有些扛不住了,低聲對雲逍說道:「國師此番苦心,借醮事揚我龍虎山正統,又設局捉拿『九蓮邪妄』,成全道門聲名。」
「只是,只是貧道自幼習符籙、修齋醮,驅邪禳災尚可,卻素來不會捉神破妄,更不懂醫治人心之疾啊!」
也的確是難為老天師了。
國師安排他設壇建醮,這是老本行,自然不在話下。
可大晚上的,又讓他來抓『九蓮菩薩』,這就離譜了。
從來就沒學過啊!
事關皇嗣安危,萬一失手,砸了天師府的金字招牌事小,惹怒了皇帝,掉腦袋那可就完犢子了!
雲逍淡然一笑,輕聲寬慰:「真人無需多慮,只需依計演戲就行了,其他的事情,自有安排。」
張天師心裡發苦,卻不好再多說什麼,來都來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不就是友情客串嗎?
王承恩帶著一行來到坤寧宮偏殿。
殿內燭火靜謐,煙氣輕裊,崇禎端坐御座,周皇后側身侍坐,滿臉憔悴。
進了殿內,雲逍很隨意地朝二人點點頭。
張天師與伶人一同上前參拜。
「臣張顯庸,叩見陛下、皇后娘娘。聖躬萬安,娘娘萬福。」
張天師整肅道袍,垂首躬身,行四拜大禮,動作端嚴規整。
他雖為方外真人,朝廷賜封大真人,不入文武朝班,但面見皇帝和皇后,依然要恪守君臣禮制。
伶人們身份低微,不敢仰視,緊隨其後雙膝跪地,俯首貼地,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雲逍見「大聖」「菩薩」規規矩矩的下跪,忍不住想笑。
崇禎抬手緩聲道:「平身。今夜之事,皆依國師謀劃,爾等盡心行事即可。」
「臣遵旨。」張天師起身垂手立在一側,神色恭謹。
伶人也跟著叩首謝恩,起身躬身屏息侍立,靜待指令。
周皇后忍不住開口向雲逍問道:「國師,這法子,果真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