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僧道不由自主回想起數日之前的事情。
遙想那日,張天師、蕅益智旭不約而同的入京,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彼時佛道兩教,萬眾期盼,所有人都認定,一僧一道兩大領袖聯袂坐鎮,定能為方外撐起一片天,頂住朝廷新政壓力,護住千年山門基業。
誰曾想,今日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仙風道骨的張天師,濃眉大眼的蕅益智旭,竟然全都背叛了道祖、佛祖。
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們做出背叛祖師的舉動?
眾人紛紛看向雲逍,然後恍然大悟。
定然是國師手段通天,暗中設下層層棋局,拿捏要害,軟硬兼施,硬生生讓佛道兩大宗主同時俯首倒戈。
一時間,滿堂人心只剩駭然。
「國師心機深沉,布局千里!」
「以兩教首領破兩教陣線,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手段,簡直多智近妖!」
……
腦補的效果是驚人的。
眾人越想越怕,滿心都是敬畏。
雲逍自然是不會知道眾人心裡的想法,他看向蕅益智旭,問道:「今日在場所有僧眾,都把貧道視作滅佛的惡魔,大師卻說貧道要解救佛門,此話何解?」
蕅益智旭微微合十,目光澄澈通透,侃侃而談:「佛門立世,依託三根本:一曰戒律,二曰本心,三曰清修。」
「佛門原有清規戒律,不蓄私產,不涉紅塵,不操兵戈,不貪奢靡。」
說到這裡,蕅益智旭微微一嘆,面露痛惜之色。
「可如今天下寺院,早已戒律崩壞,清規盡廢。」
「坐擁萬頃良田卻言清修,豢養僧兵私甲卻言慈悲,勾結鄉紳,盤剝百姓,追逐名利,卻滿口渡世濟人。」
「戒律已虛,佛門早已失立身之本。」
蕅益智旭的聲音十分平和,透著一種讓人心寧神安的奇異力量。
然而在眾多僧人聽來,卻是那樣的刺耳。
被國師當眾打臉是一回事,被自己人打臉,卻又另外一種感覺。
「再看如今佛門現狀,名剎爭權,大寺逐利。」
「僧眾不讀經,不參禪,不修身,整日汲汲于田產錢糧,俗世權勢。」
「如今的佛門,早已不是修行之地,成了牟利之所,蠹民之窩。」
「若再不整治,不刮骨療毒,任由積弊蔓延,亂象滋生,百年之後,佛門必然徹底沉淪,自取滅亡。」
蕅益智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昔日鼎盛伽藍,皆因奢靡亂政,荒廢本心而煙消雲散,湮滅紅塵。今日佛門若不變革,來日便是同樣結局。」
「這才是我佛門面臨的大劫啊!」
很多寺院住持陷入沉思中。
如今的佛門存在的問題,甚至比蕅益智旭說的這些還要嚴重的多。
首先是內部的大分裂。
此時的禪門,是佛教勢力最大的一支。
臨濟、曹洞互相爭禪宗正統,筆戰數十年,可謂是一地雞毛。
並且很多禪僧流行狂禪,也就是空談機鋒,不持戒律,喝酒、逛青樓,結交士紳,占田、放高利貸。
寺院與寺院之間,為了爭搶山地、香火,以及信眾投獻的田地,互相誣告、乃至大打出手的,都是屢見不鮮。
而大寺內部同樣也是狗咬狗。
監院、典座、住持爭奪管理權,同門互相構陷、打官司,甚至械鬥。
五台山、少林、大覺寺這類大叢林,內部更是派系林立。
而寺中的僧人,也是魚龍混雜,蛇鼠一窩,很多逃犯、無賴花錢買度牒混入其中。
這樣的佛門,豈有不衰落的道理?
蕅益智旭面向雲逍,再次合十躬身:「國師今日雷霆改制,看似打壓佛門,實則斬斷禍根,滌清污濁,為佛門留住一線清修道脈。」
「不是滅佛,實為救佛!」
雲逍微微一笑。
真沒有智旭和尚說的這麼偉岸光正。
單純只是因為和尚作惡太多,想收拾他們而已。
敬佛?
一個道士,敬鬼的佛!
不過對於智旭和尚本人,雲逍還是十分佩服的。
這才是真正通達禪理、心懷蒼生的佛門大宗師。
滿堂佛門住持聽罷,大多羞愧難當、滿面通紅,垂首不語。
卻依舊有不少人心有不甘。
嵩山少林寺住持延空憋悶良久,終於忍不住再度開口:「智旭大師所言,貧僧不敢苟同。」
「各寺僧眾多則數百、上千,寺中香火、修繕、僧眾衣食,樣樣皆需錢糧維繫!」
「若盡數清繳田產,只留區區香火田,連僧眾肚子都填不飽,談何堅守戒律、弘揚佛法?生存尚且為難,何來長遠清修?」
蕅益智旭目光平靜,直視延空,淡淡反問:「弘揚佛法,渡化眾生,難道必須依靠萬頃田產,俗世權力,金銀錢財?」
「祖師立教,一缽、一杖、一身袈裟足矣,不曾靠兼併良田、盤剝百姓弘法。」
「你等今日口口聲聲為僧眾餬口、為弘法存續,到底是真心想延續佛脈、濟世渡人,還是貪戀方外特權,貪圖山門奢靡,不舍俗世名利享樂?」
一句詰問,直擊心底。
延空張口結舌,麵皮漲紅,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啞口無言。
人群中又有其他寺院住持低聲質疑:「可朝廷盡收寺田,僅留香火田,杯水車薪,各寺維繫艱難,長此以往,寺院必然蕭條破敗、香火斷絕,終究難逃衰敗覆滅之局。」
蕅益智旭聞言,淡然一笑,語氣篤定從容:「諸位不必焦慮,國師心懷天下,今日之舉是救佛而非滅佛,雷霆手段之下,必然是雨露。」
眾人皆是一怔,紛紛看向雲逍。
這和尚有點意思……雲逍饒有興致地看著智旭,「大師何以篤定,我會為佛門留路?」
蕅益智旭抬手指向一旁神色淡然的張天師,笑道:「天師一世尊榮,道門魁首,手握千年道統與無上聲望,若非國師許以公允條件,又怎會心甘情願,自斬門派私利、俯首擁護改制?」
「天師如此,佛門亦然。國師除惡留正、去弊存真,必將為方外留一線生機。」
雲逍忍不住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