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贊成，誰反對？
滿堂僧道胸中皆堵著一口鬱氣，憤懣、不甘、委屈、惶恐交織纏繞。
可那又怎樣？
湯山莊外，還擺著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呢。
誰敢不贊成，誰又敢反對？
可佛道就此告別幸福生活，誰又能甘心？
「貧道有話說！」
張天師站了起來，蒼老的聲音中透著威嚴。
全場所有道門住持瞬間精神大振，原本垂頹的身形盡數挺直，眼底瞬間燃起亮光。
龍虎山，為正一領袖。
張天師是朝廷世代敕封的正一嗣教大真人，道門名義上的共主。
他更是在不久前入宮設醮，治癒二皇子的大功之臣，聖眷鼎盛，朝野稱頌。
放眼朝堂，哪怕是六部重臣，也要給天師三分顏面。
國師權勢再盛，終究出身道門。
況且天師新立大功，聖眷正隆，他只要據理力爭，雲逍必然要顧忌聖意和朝野輿論，絕不敢一意孤行，定然會對道門網開一面、放寬規制。
一眾道門高道，暗自朝張天師豎起大拇指。
就連一直不服龍虎山的武當山住持玄欽，此時也對張天師佩服的五體投地。
不愧是道門魁首，有事他真上啊！
只要天師開口，再齊聲附和，抱團請命，道門基業就算是保住了。
那禮部官員神色一變，連連朝張天師使眼色。
這時候出頭，不是打國師的臉嗎？
禮部可以不用去操心國師的臉。
可國師和天師要是當眾幹起來了，惹得龍顏大怒，最終板子肯定是要打到禮部的屁股上的。
雲逍擺擺手，和顏悅色地說道：「本國師素來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又豈能不讓人說話？」
「多謝國師。」
張天師不卑不亢地說道。
然後他看向眾宮觀住持，面色凝重，然後緩緩開口：「諸位同門捫心自問，數十年來，天下宮觀是個什麼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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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謂是亂象叢生，積弊重重！」
所有人道士全都愣住了。
讓你為道門發聲，沒讓你說這個啊！
難道是先抑後揚？
「不少道院，私藏田產、隱匿稅賦，結交勛貴、惑亂鄉鄰，更有甚者罔顧清規、貪求財利、荒廢修行，敗壞道門千年道統！」
「崖溝道觀，更是勾結外夷、謀刺國師，犯下滔天大罪，辱沒宗門、觸犯國法，罪無可赦！」
「此等亂象，若再不根除，道門終將淪為禍國蠹蟲，愧對先祖，愧對蒼生，更是愧對聖恩！」
張天師言辭懇切，聲色俱厲，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眾道士眼裡失去了光，滿臉都是問號：天師莫非是被什麼妖魔附體了？
痛斥完畢，張天師話鋒陡然一轉：「當今天子，聖明仁德，心繫萬民，痛除積弊。」
「國師高瞻遠矚、胸懷天下，以雷霆手段肅立方外亂象，救道門於沉淪、護社稷於安穩！」
「此番改制，條條為國為民，句句大公至正！」
他的語氣激昂，毫不遮掩地大拍馬屁。
這下子不光是道士們，和尚也差點驚掉了眼珠子。
「我龍虎山為首道宗門，願率先垂範、以身作則，全數遵從朝廷新規，嚴守清規，清繳隱田，關停質庫！」
隨即他再次提高音調，斬釘截鐵地說道：「貧道在此立誓，堅決擁護聖天子決斷，堅決擁護國師新政，絕無半分異議！」
「天下道門，當盡數俯首遵制，洗心革面，重塑道風！」
一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滿堂道門住持全員僵立當場，如遭五雷轟頂，一個個目瞪口呆，大腦空白，徹底傻了眼。
臣等正欲死戰，天師何故先降？
唯一的靠山，就這麼水靈靈的叛變了？！
這時雲逍開口道：「天師不愧是道門宗首，深明大義、公私分明，看得清時局，守得住本心。」
「不因師門私情罔顧國法，不因宗門私利包庇積弊，主動自省自糾，率先遵行新政，這份格局與胸襟，遠勝諸多人等，值得天下道眾效仿。」
他先是表揚了張天師一番，接著看向眾多道門住持，語氣陡然一冷：「天師已經為你們立出表率。」
「順勢革新，洗心革面，尚可留存道脈清修之本。若有人依舊執迷不悟……」
說到這裡，雲逍頓了頓，語重心長地道：「湯山莊發生的事情，貧道實在不想再發生一次。」
最後這句就有些太假了。
其實在雲逍的評價中，這些不事生產，卻反倒吸附在國家身上的蛀蟲，殺起來絲毫不心疼。
和尚、道士不比貪官污吏。
少了禿驢牛鼻子，對整個社會沒有絲毫影響。
而後者往往是有本事的，拋開危害不談，他們的貢獻肯定是大於前者。
一眾道門住持這下子總算是明白了過來。
騙紙，全都是大騙紙！
從頭到尾，就是國師跟張天師設計的一場局。
二人本就是穿一條褲子，一人扮白臉，一人扮紅臉，一唱一和。
佛門眾住持，則是另外一番表現，一個個都是滿臉笑容，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咱們禿驢們不好過，你們牛鼻子一樣要脫層皮。
雲逍將眾人的神色收在眼底。
大棒過後，該是給幾顆甜棗了，免得禿驢和牛鼻子們炸毛。
畢竟要穩定，要和諧，不能一棒子把佛道全都打死，那樣容易扯到蛋，引起社會動盪。
雲逍正要開口，坐在眾多僧人前方的蕅益智旭，卻站了起來：「貧僧也有些言語，不吐不快，國師可否允准？」
雲逍的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和尚有點麻煩。
他可不是那些花和尚，是有真本事的，並且在江南士人群體中的影響力極大。
當然了，也就是有點小麻煩而已。
手握刀把子，任憑你嘴巴說出金燦燦的蓮花來，又能怎？
一眾佛門住持，頓時精神大振。
來了，拯救佛門於水火的大救星，他終於出手了！
對！他們還有智旭！
全場唯一能和國師對弈、能在朝堂士林發聲、能救佛門於絕境的大人物，終於站出來了！
眾目睽睽之下，蕅益智旭朝著雲逍躬身一禮，然後朗聲說道：「貧僧多謝國師，以雷霆手段，為佛門化解一場滔天大劫。」
全場所有人全都僵住了。
眾僧人更像是被驚雷劈中，陷入集體懵逼狀態。
連蕅益智旭，也叛變佛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