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腦子裡「嗡」的一聲。
怎麼又是我？這黑鍋……啊不，這高光時刻，怎麼總往我頭上扣？
天師的腦子絕對好使，短暫的錯愕之後，就品出了雲逍的弦外之音。
這是國師在給自己送聲望啊！
今天把這套「商業邏輯」講透，天師府在天下叢林面前，威望還不得蹭蹭往上漲？
禿驢們都得聽咱傳經布道，簡直不要太爽。
張天師壓下心頭被迫營業的無奈，整了整道袍，清了一下嗓子，然後站了出來。
之前被雲逍洗腦……點撥的那些話，此刻清清楚楚浮現在腦海。
他環視滿場一眾住持高功，睨視眾僧道，面帶鄙夷，以教訓的口吻說道：「你們個個守著取之不竭的寶山，偏偏熟視無睹！」
「整日盯著巧取豪奪田地、放高利貸，壓榨小民。」
「放著滿山的珠玉不要，非要去撿瓦礫，愚不可及！」
滿堂僧道全愣住了。
好傢夥，這老道吃錯藥了？
少林寺住持延空再次站出來，拱手反駁道：「大真人此言差矣！」
「各寺藥局向來以義診施捨為本，只有往外掏錢的份，哪來的寶山一說？」
張天師斜了延空一眼，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
「就拿我龍虎山舉例！」
「千年正一祖庭，千里連綿山林，漫山遍野都是地道藥材。」
「歷代天師設靈芝園，道醫傳承幾百年，手裡攢著無數驗方。」
「過去只夠府里自用，小打小鬧，誰也沒想過往外做買賣。」
「何止龍虎山？你們少林寺手握代代相傳的傷科妙方，江南古寺精通內科婦科。」
「五台山、普陀山，哪座名山大寺沒有採藥的山場、祖傳的秘方？」
「這麼多好東西握在手裡，你們反倒當成施捨窮人的累贅！」
張天師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
「諸位不妨想想，民間胡慶余堂、葉種德堂，不過是幾個商賈。」
「靠著幾手祖傳方子，炮製丸散膏丹，成藥遠銷數省，年年賺得盆滿缽滿。」
「論名頭，天下叢林哪個不如他們？論藥材，你們坐擁整座大山！論驗方，商賈拿什麼跟你們千百年的積累比？」
「藥局何必死守免費施藥的老規矩！」
「選拔懂行的僧醫道醫，擴大藥園，組織人手進山採藥，改良炮製手藝。」
「先從小作坊做起，把祖傳驗方做成丸、散、膏、丹。」
「窮苦百姓依舊免費，可普通鄉民、富商，完全可以依規收費！」
「藉著各寺觀千百年積攢的金字招牌，把成藥賣到四面八方！」
「單單一門醫藥，經營得當就夠養活山門一眾僧道！」
「何苦非要搶百姓田地，靠放高利貸坑害鄉里？」
「賺錢還是次要！行醫救人，換來的是萬民發自內心的感念。」
「靠地租、高利貸壓榨，換來的只有唾罵記恨。」
一席話說完，張天師長長吐出一口氣。
爽！
張天師目光掃過全場，看著一眾住持啞口無言的樣子，感覺就像是吃了蜜蜂屎一樣。
當初國師是怎麼訓斥自己的，現在把國師的話原封不動拿來教訓這些人。
白嫖國師的感覺，真是不錯。
再接再厲。
「山里值錢的，也不只有草藥！」
「竹木、好茶、香料、山貨，全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過去大多被管事、廟戶私下貪墨瓜分。」
「若是好好規整，組織僧道加工製作，再由官府對接商幫打通商路，財源何止醫藥這一條？」
「放著滿山財富不去取，非要去搶老百姓那幾畝薄田，這不就是守著金山討飯吃嗎！」
武陵樓內，死寂一片。
一眾住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思翻湧。
也有人恍然大悟：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
場中安靜片刻。
一名江南古寺的老住持拱手開口：「國師，大真人說得好聽。」
「可各寺代代相傳的療傷濟病秘方，是山門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是全部報備朝廷，莫不是朝廷打算巧取豪奪，把我們千百年傳下的藥方全拿走？」
這話一出，周圍好幾位住持紛紛點頭附和。
不少人心裡都打著同樣的算盤。
國師哪有什麼好心，不過是打著改制濟世的幌子，實際上就是覬覦各家秘傳藥方。
一旦上交，代代傳承的家底直接拱手送人，寺觀就再也沒有依仗。
一時間，不少人看向雲逍的眼神，滿是提防。
站在一旁的戶部侍郎袁繼咸聽完，當場嗤笑一聲。
「諸位住持未免也太高看自己手裡那幾本手抄舊方了！國師何等人物，會貪圖你們手裡這些破爛？」
所有人愕然看向袁繼咸。
這官兒的嘴也太毒了吧？
「你們總該聽過青黴素吧？還有對付鼠疫、霍亂，救了無數性命的鏈黴素！」
「這般神效靈藥，便是國師的手筆！」
「青黴素治瘡傷感染，藥到病除，鏈黴素對抗肆虐北方、死人無數的鼠疫。」
「若是國師一心斂財，只要把這兩樣藥攥在手裡壟斷售賣，短短數年就能富甲天下，金銀堆積如山！」
「可國師半分私心都沒有，全部拿出來交給太醫院、各地藥局仿製，普濟天下百姓，一分錢財都不曾從中謀取！」
「連這種奪造化的神藥都能無償交給天下，你們手裡那些手抄、口傳的驗方，還混雜著不少謬誤偏方，又哪裡入得國師的法眼？」
滿堂僧道全都大為震動，大眼瞪小眼，互相張望。
青黴素、鏈黴素，以及很多新出的藥物，雖然還沒能完全普及開來，被世人當做是神藥，寺觀住持也有所耳聞，卻不知道是出自雲逍之手。
據說一支青黴素，在草原上能賣出十兩金的天價。
這等神藥的秘方，價值連城都不足以形容其價值。
就這麼輕飄飄的公之於眾了？
國師敗家啊！
連這種神藥都可以公開，卻來圖謀寺觀的秘方，就跟沈萬三去搶一個乞丐碗裡的殘羹剩飯一樣可笑。
眾人心裡的所有猜忌，瞬間被擊得粉碎。
同時很多人大受震撼。
蕅益智旭更是吃驚地看向雲逍，臉上滿是肅然崇敬。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像雲逍這般，握著足以暴富的絕世神藥良方，不求個人富貴，一心只想著救濟蒼生，『當世聖人』這個稱號，當之無愧。
剛才出言質疑的老住持老臉通紅，窘迫地退回人群，再也不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