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藥，本就是用來造福天下百姓的。」
「古往今來，醫者、家族都把藥方當成安身立命的飯碗，講究傳子不傳女，不願公之於眾。一旦後人不學，或遭遇戰亂疫病，就徹底斷了傳承。」
「《傷寒論》《千金方》等典籍，正是因為那些心懷蒼生的大醫著書立說，這才得以流傳，造福萬千百姓。」
雲逍一番話，引得很多人紛紛點頭。
「天下寺院、宮觀的醫學傳承久遠。」
雲逍道出真實意圖，「朝廷的意思，是希望寺觀拿出藥方，解救百姓疾苦，同時為寺觀獲取利益，可謂是兩全其美。」
「藥方依舊歸各寺觀所有，皇家科學院聯合太醫院，只是校勘對錯，剔除害人的方子。」
「好的驗方推廣流傳，成藥售賣，依舊會給寺觀分潤紅利，絕不會白白奪走諸位世代積累的心血。」
「若是藏著良方，任由它腐朽湮滅，眼睜睜看著百姓受病痛折磨，那才是辜負了行醫濟世的本心。」
眾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雲逍繼續丟擲更深一層的規劃：「炮製丸散成藥，僅僅只是開端。」
「各大叢林、大型宮觀，可以依託現有的藥局藥藏，擴建屋舍，設立方外醫館，也就是醫院。」
「不再僅僅只是抓藥問診，可以收留重病、久病之人留館醫治，面向天下所有百姓，做全民醫療。」
「一旦遇上災荒瘟疫，這些醫館直接改成隔離養病之所，收納染疫的流民，阻斷疫病擴散，彌補州縣惠民藥局人手不足的缺口。」
「當然，醫館行醫，全部受地方官府、太醫院督查。接診的僧醫道醫，必須透過考核拿到牒照才能看病。」
「醫館單獨建立帳冊，僧綱司、道錄司聯合布政司官員定期核查。」
「不許借治病搞符籙祝由騙人，更不能拿鉛汞外丹坑害病患。」
不少住持眼睛一亮。
往日寺里施藥，不過逢年過節、災荒之時，做做面子功德，大把往外扔銀子。
寺觀最多就是山門外搭個棚子臨時施藥，給百姓抓幾副湯藥，極少收留重病之人長期休養治療。
若是朝廷准許寺觀開辦醫院，就等於是獲得合法可持續的營收路徑，不再單純無償施捨。
醫藥產業可以養活從事醫療的僧道，完全可以取代田租，成為一項正規收入來源。
袁繼咸等官員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大明時期，府縣都設有惠民藥局，本意是給平民施藥治病。
但到此時，由於朝廷財政拮据，地方官府經常剋扣、停撥經費，導致絕大多數惠民藥局名存實亡。
缺藥材、缺醫者，大多只剩一塊牌匾，只能在大城市勉強維持，鄉村基本沒有官辦醫療。
而太醫院主要服務皇室、官員，極少下沉民間。
城市有錢人家可以聘請良醫，而鄉下普通百姓看病很難。
靠譜郎中數量少，大量游醫、巫祝、神漢混雜其中，亂開偏方、用重金屬丹藥害人十分常見。
瘟疫爆發時，官府缺少收治隔離場所，百姓只能聽天由命，疫病極易大規模擴散。
如今朝廷雖然國庫充盈，惠民藥局的投入也在逐年增加，鄉村也在不斷推廣『赤腳醫生』。
可底層百姓缺醫少藥的現狀，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
寺觀開辦醫院，無疑是民間重要的補充醫療力量。
各大寺院、大道觀，都設有藥局、藥藏。
僧醫道醫掌握大量跌打、瘡瘍、內科驗方，自有藥園，災年經常施藥。
但局限很大，大多只是臨時施捨，沒有留院收治重病的條件。
部分寺觀混淆醫術與符籙、外丹，用鉛汞丹藥騙人。
大多只做慈善，沒有穩定營收，規模很難擴大，小廟甚至只有幾味草藥。
一旦推動寺觀開辦醫館（醫院），規範化製藥，帶來的好處實在是太多了。
對普通百姓而言，看病渠道得到了極大的擴充，窮苦人多了一處就醫選擇。
利用遍布天下名山古寺的現成房屋、藥園，以及僧道醫者，搭建一大批常設醫館，可以留治重病。
瘟疫時，還可以充當隔離點，彌補官辦惠民藥局。
對國家而言，大大的減輕了官府的財政壓力。
醫館主要營收來自問診、成藥分成，不用朝廷全額出錢養整套醫療體系，藉助寺觀的人力、房產、山林藥材資源做民生事業。
瘟疫來臨，醫館就地承擔隔離收治，減少流民染疫死亡，降低社會動盪風險。
同時還把民間游離的醫療力量納入官府監管。
過去僧醫道醫不受管束，現在持證、帳冊季度核查，杜絕借行醫蠱惑百姓、斂財作亂。
當然了，其中也有很多短板。
這套辦法，只能集中在有名山、藥材、秘方的大寺觀，偏遠窮小寺觀缺人缺藥，自然是無力開辦醫館。
並且效果如何，高度依賴地方官吏。
如果官吏腐敗，會出現大量弊端，制度就會走形。
另外這個辦法只是補充體系，並不能完全解決整個大明缺醫少藥的根本困境。
不過話又說回來，利遠遠大於弊，有總比沒有要好太多。
蕅益智旭大為觸動，向雲逍合十行禮，感慨道：「國師此策，才是真正的『應病與藥』。」
「佛門慈悲，不在於偶爾施捨幾副湯藥，而是常設救治之所，讓貧苦之人也有求醫門路。」
「若是天下叢林都能做到這般，實乃萬民之福。」
一眾住持都在暗自權衡。
這條路看著光明正大，卻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坐收田租躺平過日子，往後必須親手勞作經營。
只是心底萬般不甘，可湯山莊血淋淋的教訓擺在眼前，沒人敢當眾提出質疑。
雲逍抽了一支煙，等眾人平靜下來，這才緩緩開口：「製藥、醫院的事情，還需進一步籌劃。」
「還有一事，寺觀開設質庫、長生庫，可謂禍國殃民，必須予以取締。」
所有寺觀住持感到心頭滴血。
清收田產是在他們身上割肉，取締高利貸，則是在心口上插刀。
雲逍接下來的話，又讓所有人精神大振：「不過，朝廷會為你們換一條，乾乾淨淨、利國利民的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