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寺觀長生庫,自己定庫規,自己定利息,利滾利層層盤剝百姓。」
「小農遇災、小商戶周轉,一旦背上債務,還不上本息,就要被奪走田產家產。」
「無數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這種仗著寺觀特權私放高利貸的行當,是禍害民間的毒瘤。」
雲逍細數長生庫之惡,語氣中透著冰冷的殺意。
質庫,就是天下隨處可見的當鋪,又叫解庫、解典鋪。
老百姓拿衣物、首飾、農具等實物做抵押,換取現銀,到期還本付息贖回抵押物。
到期還不上錢,抵押物就被當鋪沒收變賣。
大明時期的質庫經營者,大多是徽商、晉商,也有官僚、地主出資開設,遍布城鄉,是民間最主要抵押貸款機構。
《大明律》規定,月息最高三分,不許利滾利。
但實際操作里,常故意壓低抵押物估價。
小筆借貸利息更高,很多窮人到期無力贖回,家當就此失去,不少人家因此破產。
長生庫,就是寺院、道觀自家開辦的寺院當鋪。
這兒名稱來自佛教「無盡財、長生錢」,本意是錢財放貸生息,源源不斷「生長」財富,供寺院開銷。
長生庫的業務有兩種。
一是抵押典當,和民間質庫一樣,拿東西押錢。
二是無抵押信用放貸,直接借錢給農戶、小商人。
與民間典當不同的是,寺觀依仗方外身份,不受普通民間典當約束,私下利息極高,常常突破律法,盛行利滾利。
百姓還不上債務,寺院就巧取豪奪,侵占百姓田宅土地,這是大量土地流向寺院的重要渠道。
而長生庫的帳目,完全由寺內住持、庫僧一手把持,官府很難核查。
賺來的巨額利息,多用於擴建廟產、供養僧眾,部分落入上層僧人私囊。
長生庫也有好的一面。
長生庫填補了鄉村金融的空白,是基層重要借貸渠道放貸。
災荒時,能夠起到小額救濟周轉的作用。
此時的州縣城鎮,到處是徽商、晉商開辦的民辦質庫(當鋪)。
可很多偏遠山區、窮鄉,商人嫌利潤薄,不願開設當鋪。
而大的寺院道觀大多坐落在鄉鎮、名山,紮根基層,手裡握有大量香火、田產積攢的現銀,長生庫就補上了這片空白。
農戶春種缺種子、遇災荒、小本鄉民周轉,當地找不到民間當鋪,就只能找寺院長生庫借錢,可以抵押農具、衣物,也可以信用借貸。
在南方江西、湖廣、浙閩的鄉村,不少老百姓第一選擇不是商人當鋪,而是就近找大寺、大道觀借錢。
然而長生庫的危害性,卻遠遠大於好處。
寺觀紮根偏遠鄉村,商人資本觸及不到的地方,什麼都由它說了算。
這些寺觀依仗方外特權,官府監管缺位,高利貸更容易肆無忌憚,瘋狂兼併土地,激化地方社會矛盾。
這還只是雲逍要堅決取締長生庫的核心原因。
另外一個意圖,其重要性,甚至不亞於平定遼東。
雲逍冷哼一聲,掐滅手裡的煙,沉聲說道:「鑑於此,朝廷決定,全部封禁舊長生庫。」
「過往私貸,由官府介入清算,超額的苛息全部勾銷,被巧取豪奪的田地,一律收為官田。」
滿堂僧道心裡揪成一團。
長生庫,那是無數寺院道觀放債牟利的根基啊。
不少寺觀不靠田租,單單靠著放貸,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如今給一刀切了,眾僧道的感覺,就跟男人被切了根一樣。
張天師卻是滿心期待。
此前雲逍曾對他說過,給佛、道二教準備了一條財路,一旦鋪開,比起長生庫賺得錢只多不少。
按照國師打一棒子遞一把甜棗的套路,取締長生庫之後,就該是亮出新財路的時候了。
果不其然,雲逍話鋒一轉:「但借貸周轉這件事,本身並非全然是惡。」
「鄉間百姓遇上災荒,小商戶資金短缺,確實有應急借錢的需求。」
「錯的是不受約束的高利私債,不是銀錢周轉。」
眾僧道心裡一陣困惑。
一會兒要取締長生庫,一會兒又說借貸的好,國師這到底是要搞什麼名堂?
雲逍直接攤牌:「故此,朝廷會在各府縣鄉間,遍設鄉社通濟庫。」
眾人面面相覷。
就連袁繼咸等官員,也是一臉懵。
鄉社通濟庫,這是個什麼鬼?
雲逍開口道:「何為鄉社通濟庫?專為鄉間小農、小戶商戶,應急周轉而立的鄉間借貸周轉機構。」
眾人這才有些明白,隨即卻更加糊塗了。
這還不是長生庫嗎?
雲逍接著一番耐心解釋。
往日的長生庫,是寺觀手握本錢,自定利息,私自發債,仗方外特權盤剝鄉民。
如今舊長生庫盡數關停清算,超額苛息一概勾除。
但鄉間小民遇災荒,小本商戶要周轉,確有借錢應急的難處,不能一刀切全然禁絕借貸。
而鄉社通濟庫,就相當於後世的農村信用合作社。
由官府承辦,而寺觀、地方士紳,以及有餘錢的商賈、百姓入股。
「寺觀可以選派懂帳目、熟悉鄉土人情的僧道參與庫務理事,幫忙甄別借貸農戶,核對帳冊。」
「但寺觀只有核查、理事的許可權,沒有獨立決定放貸、定利息的權力。」
「借貸資格、放貸額度、利息高低,全部遵從官府法度,多方共管,互相牽制。」
「年終紅利,按照入股股本多少均分。」
「庫中立下鐵律,鎖定最高年息,遠低於過去長生庫和民間私貸。」
「嚴禁利滾利,不許拿百姓田宅抵債,嚴禁暴力威逼催收。」
「帳目每月登記,層層報備公開,由官府官吏、本地公正鄉紳、鄉里老者共同監理,多方制衡。」
……
說完這些,雲逍再次點燃一支煙吸了起來,留給僧道思考的時間。
包括張天師在內,一眾寺觀住持陷入沉思之中。
在座的每一座寺觀,都開設有長生庫,然而這些住持卻沒有幾個人懂經營。
雲逍說的這些,他們一時間很難想透徹。
袁繼咸卻是稍加思索,就弄清了其中的關節,撫掌大聲贊道:「王荊公(王安石)未成之業,國師一策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