蕅益智旭以及官員們都是滿臉困惑。
他們的困惑倒也不難理解。
寺觀的長生庫，肆意盤剝百姓，固然該封。
可如今國師竟讓寺觀拿銀錢入股，依舊要賺取利息，這在他們看來，終究脫不開逐利的嫌疑。
這不是換了一個法子，來盤剝百姓嗎？
袁繼咸身為戶部高官，掌管天下錢糧，反倒拍手稱讚，這就奇了怪了。
蕅益智旭忍不住開口問道：「貧僧心中有不解之處，還望袁大人解惑。」
袁繼咸頷首道：「大師請講。」
「長生庫盤剝黎庶，奪人田產，荼毒鄉里，封禁乃是理所應當。」
「可如今依舊要寺觀出銀入股，靠借貸賺取紅利。放貸取息，本是佛門戒律所誡。」
「前宋王安石推行青苗法，一心想要救濟小農，到頭來反倒苛害天下。」
說到這裡，蕅益智旭看了雲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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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宋朝到大明，對王安石的評價極低。
《宋史》把王安石列入奸臣傳，將靖康之變的罪責全都歸於他。
明代主流士林受程朱理學主導，大多沿襲這套史觀，總體貶王安石居多，認為他變法禍宋，只有李贄等極少數人持不同意見。
至於王安石變法中的《青苗法》，則被認為是禍國殃民的惡法。
智旭和尚拿《青苗法》，與雲逍提出的鄉社通濟庫相比較，這可是大忌。
然而雲逍並未有任何不悅之色，蕅益智旭這才心中大定，繼續說道：「這鄉社通濟庫，同樣是官民相濟放貸救民，誰又能保證，不會重蹈前宋的覆轍？」
其他不懂經濟的禮部官員，顯然也都持同樣的想法。
袁繼咸笑道：「大師有這份顧慮，一點也不奇怪。」
「通濟庫與青苗法看著相似，可二者內里根基，卻是天差地別。」
蕅益智旭合十道：「還請侍郎賜教。」
雲逍也饒有興致地看著袁繼咸。
「青苗法，本錢取自國庫官倉，官府是出錢放貸的東家。」
「為了推行變法，朝廷給各地下達放貸考成，放出銀兩多寡，直接關乎地方官的升遷。」
「如此一來，官吏為博政績，便不問百姓究竟需不需要銀錢，強行攤派借貸。胥吏藉機層層加收雜費，盤剝鄉民。」
「待到借貸到期還不上本息，官差便下鄉拘捕拷打，變賣百姓田產抵債。」
「本是體恤百姓的善政，硬是被這套制度弊病，化作禍亂民間的苛政。」
袁繼咸一口氣把青苗法的病根一一點透。
「反觀國師所提的鄉社通濟庫，卻杜絕了弊端根源。」
「庫中股本，皆是寺觀、鄉紳商賈的民間私財，不動國帑半分錢糧。」
「朝廷只定規矩，掌審批、督查，不下場做放貸牟利的東家。」
「更沒有給州縣立下放貸數額的考成，自然也就不會逼迫百姓借貸，而胥吏也就沒有了上下其手的機會。」
智旭和尚和官員們恍然大悟。
智旭想了想，又問：「又如何杜絕寺觀跟以往那般，以高利貸盤剝百姓？」
這時雲逍插話道：「權力拆分制衡。」
「寺觀縱然入股分紅，也只能選派僧道充當理事，借不借錢、借多借少，全部由官府委派吏員決斷。」
「官吏、地方鄉紳、鄉里耆老、寺觀理事，多方一同監理，帳目按月登記報備布政司，任何人都無法一手把持庫務。」
「同時通濟庫還要立下規矩，嚴禁利滾利，嚴禁拿百姓田宅地契抵償債務看，嚴禁官差下鄉暴力催逼。」
「若是農戶遭遇天災，實在無力還本付息，可以申請延期或是分期償還。唯有刻意惡意逃廢債務之徒，才送交州縣衙門依法處置。」
一名禮部官員追問道：「縱然制度設計周全，可終究還是收取利息，以銀錢生利。寺觀身為方外清修之地，參與其中賺取紅利，豈不是沾染商賈逐利的習氣，有損佛門清望？」
雲逍搖頭一笑：「善惡，從來不在『取息』二字，而在這錢財從何而來，又如何行事。」
袁繼咸點點頭，接過話頭：「往日長生庫，寺觀依仗方外特權，攥住本錢肆意抬高利息，逼迫走投無路的小民，奪人田宅充盈山門私庫，那是『盤剝之利』，帶著百姓的血汗，可謂罪孽深重。」
「如今入股通濟庫，利息由國法核定，只許薄利。銀錢用來接濟春耕缺種、災荒受難的底層百姓，幫小民渡過生死難關。」
「寺觀所得紅利，用來供養僧眾、置辦藥局藥材，不必再去兼併民田，重操長生庫的害人勾當。」
「以微薄安穩之利，避開禍亂一方的滔天惡業，同時造福天下百姓，這二者豈可同日而語？」
袁繼鹹的一番話，將這套制度的莫大好處悉數道來。
後世的人，很難想像，小額借貸對底層百姓的重要性。
如今的百姓，手頭上很少有餘錢、餘糧，基本上是吃完舊年糧食等新一年的糧食。
可往往是舊糧已經吃光，新糧還沒成熟，手裡沒錢、沒糧，只能向外求借。
不借？
那一家人就等著活活餓死。
許多深山窮鄉，商人嫌利薄不願開設質庫，鄉民也只能投入長生庫高利貸的虎口。
長生庫黑到什麼程度？
春上借一石糧食，秋收往往要還一石半甚至兩石。
一旦年成稍差，秋收減產，還不上本息，債務就利滾利，債務越滾越大。
最終只能賣田，直至賣兒鬻女、家破人亡，一戶之家，就此徹底敗落。
「如今通濟庫立在鄉間，百姓多了一條合規的周轉門路，不再被吃人私債逼上絕路。」
「再搭配方外醫館，一者救百姓性命疾苦，一者救百姓生計困厄，兩套新政互為表里，實實在在惠及萬民。」
「於朝廷國家，不用耗費國庫一分白銀，就把散落在天下寺觀手中龐大的閒散資本管束起來，不再讓這些銀錢流入土地兼併、高利盤剝的歪路。」
「借民間資本化解鄉間的債務危機，緩和地方矛盾，減少流民滋生，穩固大明根基。」
「鄉社通濟庫，可謂是利國利民！」
袁繼咸連聲讚嘆，恨不能直接給雲逍磕一個，這樣才能表達出心中的敬服。
禮部的官員們，不管是聽懂沒聽懂，全都紛紛奉上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