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逍目光緩緩掃過一眾住持，見他們都是一副要死爹娘的樣子，不由得搖頭一笑。
田產即將被沒收，長生庫這棵搖錢樹也沒了，哪怕給他們畫的餅再大，一時間也難以接受。
不過事情他們願意接受也好，不願意也罷，都由不得他們。
雲逍看向少林寺住持延空，「延空住持，袁侍郎剖析利弊，是從朝廷與百姓的角度而發。對於寺觀而言，這鄉社通濟庫，你以為如何？」
少林寺的和尚不光武功厲害，斂財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又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剎，自然是要出頭表態。
延空心頭猛地一沉，後背隱隱發涼。
在他看來，所謂的鄉社通濟，純粹就是個坑。
首先從獲利方面而言，遠不及長生庫豐厚。
按照《大明律》規定，貸款月息不得超過三分，將來通濟庫肯定不能高出這個法定底線。
而民間高利貸最低也是五分，最高甚至能達到本金的兩倍，比搶銀子還要來得快。
另外還有就是風險的問題。
平常豐年、平年，小農收成尚可，倒也不用擔心。
可遇到區域性災荒，壞帳就會飆升，大範圍大災則是會虧到本里去。
長生庫哪裡會操心這些問題？
沒銀子還貸，直接拿田產來抵帳就是了。
賴帳？
直接派僧兵暴利清收，就問你怕不怕。
最為關鍵的是，寺院可以做長生庫的主，卻當不了通濟庫的家。
「怎麼，延空住持還有什麼疑慮？」雲逍笑容滿面，眼神中卻透著幾分冷意。
延空心裡清楚，今天非得帶頭表態了。
若是繼續唱反調，便是公然忤逆國師。
非但救不回長生庫，甚至會牽連少林寺，落得難以收拾的下場。
別的不說，光是養僧兵這件事，直接扣上一頂謀反的罪名，少林寺就吃不了兜著走。
哪怕是個天坑，也得往進跳。
延空捏著鼻子，順著雲逍的心思來講：「貧僧細細思量，鄉社通濟庫於天下叢林而言，實有莫大好處。」
雲逍笑吟吟地看著延空，眼神中充滿了鼓勵：扯，扯的有道理，大大的有功！
延空硬著頭皮說道：「其一，得乾淨安穩的財路，免去無窮禍殃。」
「長生庫獲利雖厚，可放貸定息、催收債務，件件都容易造下惡業，激起鄉鄰怨恨，惹來官司非議。」
「如今入股通濟庫，放貸決斷之權盡數歸於官府。」
「我等只出股本，年終分取合規紅利，不必插手催逼債務，不再揹負盤剝小民的罵名，也不必再擔民怨沸騰，被朝廷抄查的滅頂大險。」
雲逍點點頭，孺子可教也。
僧道們也跟著點頭，的確是有點道理。
「其二，有醫藥、山林物產相輔，疊加通濟庫分紅，足以維繫祖庭香火不絕。」
「其三，百姓受惠，感念的是佛門善念，而非畏懼我寺手握的銀錢勢力，叢林聲望反倒可以更進一步。」
「其四……」
不愧是少林寺住持，居然被他一口氣扯了八條好處，並且極有說服力。
不少住持見到連延空都這般表態，心中的底氣又弱了幾分。
一旁張天師見狀，高聲說道：「延空住持所言極是！捨棄伴禍的高利，求取安穩長久之利，才是叢林長久存續之道！」
「我龍虎山，願率先將舊長生庫清算完畢，以乾淨現銀入股鄉社通濟庫！」
有張天師帶頭，再加上少林住持延空當眾表態，其餘一眾寺觀住持縱然心中各有盤算，也不敢再有公然牴觸之言。
雲逍笑著說道：「看來是人心所向啊！」
除了張天師等少數人之外出聲附和之外，多數寺觀住持都是沉默不語。
所謂的人心所向，不全都是你給逼出來的嗎？
「你們心裡肯定不踏實，那貧道今日就索性跟你們說個明白。」
雲逍知道眾人心裡有疙瘩，決定給他們疏導疏導。
「如今大明工商業日漸興盛，商貿往來愈發頻繁。」
「大明商業銀行、皇家銀行的資本雄厚，體制完備，早晚要把業務鋪向天下大小城鎮。」
「到那個時候，民間質庫，還有你們寺觀的長生庫，拿什麼與之相爭？」
主持們不得不承認，長生庫打不過銀行，根本打不過。
銀行代表著國家的利益，身後站著朝廷，有皇帝、國師撐腰，還有大量官僚、士紳、富商的利益牽涉其中。
德勝口的刺殺事件，不正是一幫寺觀住持為了保住長生庫，妄圖用骯髒手段阻止商業銀行入侵。
結果如何？
十幾個寺觀住持，外加守陵太監，全都無了。
並且銀行無論是本錢，還是經營模式，根本不是寺觀的長生庫能相提並論的。
前者就是正規軍，而長生庫就是野生的土匪，怎麼打？
頂多再過十年，兩家大行，再加上其他民間銀行，就會逐漸滲透到城鎮，乃至鄉村。
到那一日，長生庫仗著方外特權得來的那點優勢，會被徹底碾碎。
哪怕朝廷不下令封禁，長生庫也會被時代淘汰，再無立足之地。
寺觀主持們想透這一點，頓時有了危機感。
「而今鄉社通濟庫，便是先行落子，搶先占住廣大鄉鎮鄉間這片市場。」
雲逍繼續忽悠……諄諄教誨。
「通濟庫紮根鄉社，依託寺觀遍布山野的道場，熟悉鄉土人情的僧道理事，就可以牢牢握住鄉間小額周轉借貸的生意。」
取締長生庫，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建立一個類似於後世的農村信用合作社，彌補農村金融市場，施慧於底層百姓，這才是雲逍的盤算。
「只要法度不廢、監察到位，長久經營下去，通濟庫的規模、效益，絕對不會低於長生庫。」
袁繼咸撫掌嘆道：「我等只看見眼下之弊，國師已然看透數十年之後天下財貨流轉大勢！」
「國師洞見數十年商貿大勢，不只解當下之危，更為我等指明來日生機，張某心服口服！」張天師也跟著十分絲滑地奉上馬屁。
延空合十道：「貧僧囿於舊制短見，只看見眼前薄利虧蝕，未曾望見天下變局。聽國師一席話，茅塞頓開，心悅誠服。」
「謀民生之苦，慮百世之遠，國師不愧是當世聖人，萬家生佛。」蕅益智旭由衷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