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華園上空撒傳單,詆毀、辱罵國師,這算是潑天大案了。
錦衣衛、東廠、順天府幾乎是傾巢出動,很快將事情查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中午,王承恩帶著結果來到清華園。
案情並不複雜。
一個名叫蔣福生的山西商人,自己寫的傳單,花錢租了一個熱氣球,又雇了一個閒漢,干出這件大案。
事情的原因,也有些荒唐。
蔣福生原本是個流民,八年前由於山西災荒,舉家流落到京師。
這幾年,他靠販運水泥到山西,賺了不少銀子。
此人是佛門忠實信徒,篤信自己能從食不果腹的流民,到如今家有餘財,全都是因為菩薩保佑。
為了還願,蔣福生曾花重金到五台山大寶塔院,給菩薩塑了金身。
如今大寶塔院寺的住持惠德,被砍了腦袋。
蔣福生覺得自己的信仰玷污了,於是腦子一熱,就干出了這樣的荒唐事。
雲逍聽了王承恩的稟報,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還以為又遇到了什麼大反派,準備大開殺戒呢,就這?
王承恩憤然道:「蔣福生這刁民,實在是不識好歹!」
「他能有今日,全是托國師施政的福,不感念現世的恩澤,反倒一心只拜神佛。」
「恩將仇報,膽大妄為,這種刁民,理應從重嚴懲!」
雲逍無奈地搖搖頭:「不過是愚民罷了,不必太過較真。」
接著他一聲嘆息,意興闌珊。
古往今來,但凡真心為民謀福祉之人,往往難得世間美名。
商鞅變法,身遭車裂。
王安石銳意革新,身後飽受士林唾罵。
本朝的張居正,銳意整肅天下,死後亦遭抄家清算。
反倒是那些碌碌無為、偽善沽名之輩,反倒可以名利雙收,落得一身清譽。
雲逍擺擺手,「只求自己行事問心無愧,便足夠了。」
王承恩大為欽佩,感慨道:「國師心懷天下,胸襟如海,當真仁慈寬厚,小的萬分敬佩。」
誰知雲逍話鋒驟然一轉,淡淡開口:「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不必下獄論死,把蔣福生發配到西山煤礦,挖上幾個月的煤。」
雲昊恨聲道:「對,把這廝扔進幽深礦井,定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住口。」
雲逍眉頭一皺,訓斥道:「誰講要取他性命?」
「這蔣福生,說到底就是日子過得太安逸,飯吃得太飽。」
「他既然篤信神佛護佑,那就叫他親身下礦勞作,看他受苦受累,肚子餓的咕咕叫的時候。會不會天降神佛來救他。」
王承恩偷偷瞟了一眼雲逍,心底暗自打鼓。
國師原來是個小心眼啊!
以前曾經無意中惹得國師不高興,可千萬別被他給惦記上了。
王承恩離了清華園,匆匆趕往皇宮。
此時崇禎正跟閣臣們在文華殿。
臨近冬月,快到年終總結的時候了,皇帝和閣臣們要碰個面,盤盤帳。
王承恩來到文華殿外,就聽到戶部尚書孫傳庭透著亢奮的聲音,從殿內傳出:
「崇禎十年,南北直隸、山東、河南、陝西數地,水旱交替,災荒接連不斷……」
如今正是小冰河期災害的巔峰爆發期,就如同是黎明前的黑暗。
所幸只是天災,因天災而導致的瘟疫,幾乎是一冒頭就被撲滅了。
有了青黴素、鏈黴素等藥物,以及相對科學並日趨成熟的防疫機制,以往那種動輒蔓延千里的大瘟疫,不可能再出現了。
「然仰賴新政,天下戶口財賦,有亘古未見之氣象。」
「本年官府編審在冊實在丁口,一億一千九百一十三萬六千四百餘口。」
「太倉全年總收入,三億一千二百七十萬兩庫平銀。」
「全年各項支出合計兩億零九百四十萬兩,其中軍費四千二百萬兩,各地災荒賑濟三千七百四十萬兩,黃河、淮河、江南圩田等大型水利工程耗費七千一百八十萬兩……」
閣臣們無不動容,彼此相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禮部尚書黃汝良瞪大眼睛看著孫傳庭,那意思是:戶部該不會是在做假帳吧?
崇禎身體微微前傾,也是難以相信這個數字:「卿細細拆解,何以至此?」
孫傳庭回奏:「丁口暴漲根源,在於廢除人頭丁稅,推行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
「往日士紳官宦勛貴隱匿戶口,小民為避丁徭,逃戶、隱籍數不勝數。」
「丁稅攤入田畝之後,有田才繳稅,無田百姓不再受人頭稅逼迫,流民紛紛歸鄉附籍,故而編審丁口大增。雖本年多處遭災,卻沒有出現大規模流民潰叛。」
孫傳庭翻過分頁帳冊,繼續報出各項收入明細:
全年總收入拆解為四大部分。
第一個大頭,工商市稅、礦山、工坊稅,占總歲入四成七。
江南紡織、閩廣造船、水泥、冶鐵、煤炭諸業井噴,城市工坊林立,商稅超越田賦近三倍,穩坐國庫第一大財源。
第二,海外貿易相關收益占總收入三成。
大明水師驅逐荷蘭、西班牙南洋據點,掌控馬六甲、呂宋貿易樞紐。
進出口關稅突破億兩大關,官督商辦的海貿公司獲利三千多萬兩。
往日西洋殖民者攫取的巨額利潤,如今大半歸入大明府庫。
第三才是田賦歲,僅占總收入一成八。
推行攤丁入畝之後,田賦趨於穩定,再無加派三餉。
另外清查勛貴、寺觀侵占田土,收回官田招民墾種,新增收入還沒有計算在內。
溫體仁捋著鬍鬚,感慨道:「士紳一體納糧解放戶口,工商興則稅源廣,揚威南洋奪海外之利。數策並舉,方得此盛況。十餘年前,莫說庫余兩億,便是千萬存銀,臣等都不敢奢望。」
薛國觀嘆道:「往昔邊警、災荒一來,朝廷唯有加派三餉,層層壓榨小民。如今……唉,恍如黃粱美夢啊!」
崇禎神情恍惚,感覺真的是在做夢。
誰能想到,自己這個原本該自掛東南枝的大明亡國之君,竟然也會有今天?
等駕崩之後,諡號至少也是個『大明顯宗合天弘運崇道肅謨經文緯武恢定弘仁敦孝章皇帝』……簡稱『顯宗』。
老天爺什麼都沒給朕,叔父卻把一切全都給了朕。
這時,王承恩入殿,匯報『謗書詆毀國師』一案的調查結果。
崇禎的殺氣『騰』的一下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