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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3章 讓叔爺爺燒了你們的廟

2026-10-25 12:58:06 作者: 薛丁格的虎

  萬泉河堤路上,兩名和尚迎著料峭寒風,徒步向著清華園而來。

  走在前方的老和尚,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僧袍,面容清癯,目光沉靜淡漠,正是蕅益智旭。

  身後跟著的小和尚是個依止弟子,也就是未受戒的隨侍沙彌,名為惠安。

  智旭和尚明日就要離京返回江南,今天是特意前去清華園拜見雲逍的。

  惠安揹著個簡單的行囊,凍得嘴臉烏青,更是滿臉的不情願,好幾次欲言又止。

  「師父,因清查寺觀田產、關停長生庫一事,各大寺院無不對國師心存怨懟。」

  惠安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頗為不忿。

  「前些日子,更有佛門善信往清華園拋撒謗書,辱罵國師。」

  「師父這次登門,同門知曉了,必定會對您心生怨憤。國師見了您,說不得還要當面斥責。師父又是何苦?」

  蕅益智旭緩步前行,笑著回道:「清查寺觀,看似削奪佛門田產,實則乃是刮骨療毒,為我佛門免了一場浩劫。」

  「國師救佛門於傾覆,旁人是非不分,為師卻不能糊塗,理應登門拜謝。」

  頓了頓,蕅益智旭嘆了一聲。

  「再者,國師年紀尚輕,無端被愚昧信徒污衊謾罵,心中難免鬱結。我當代天下佛門,前去謝罪。」

  惠安無奈地搖搖頭,把行囊往肩上挪了挪,悶頭趕路。

  二人走了一會兒,見路旁一座供行人避雨歇腳的茅草涼亭,於是入內歇息。

  

  亭中早已有一老一少在內,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帶著個十來歲的半大少年。

  二人身上粗布棉襖打滿補丁,大冷的天,老農還穿著一雙草鞋,露出的地方到處都是凍裂的口子。

  可老農一雙眼睛清亮有神,不見底層小民常見的麻木呆滯。

  爺孫二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細細擦拭簍子裡的凍紅肖梨,一顆顆果子果皮紅韻鮮亮,品相皆是上等。

  見智旭和惠安進來,老農慌忙起身,拍去掌間塵土,雙手拱於胸前,躬身深深作揖,恭恭敬敬地說道:「見過師父。」

  蕅益智旭微微躬身合十還禮,問道:「老施主,這般上好凍梨,是送往何處?」

  老農答道:「這些梨,是要送到清華園。」

  後面的惠安聽了這話,一聲嗤笑,嘀咕道:「世人都說國師是聖人,心系蒼生,原來也收小民進貢鮮果,與那些巧取豪奪的勛貴、寺觀,還不是一丘之貉。」

  這話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涼亭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的這番話,倒也不是憑空污衊。

  在京郊,有很多果樹莊。

  在西山一帶,有朝廷官辦的上林苑監、林衡署,專門管果樹、花木,專供皇宮、御前賞賜。

  果樹莊內幹活的是世襲果戶,世代栽樹、嫁接、管護,果子成熟,除送入大內,多餘果品可少量分給勛貴,一般不外售。

  另外就是勛貴、皇親私有的果樹莊。

  勛貴以及駙馬、外戚,都會在京畿西山、昌平、順義、南苑周邊購置田莊,劃出大片地塊,專門種果樹,俗稱果子莊,屬於私莊。

  果農的日子,比尋常佃戶還要苦。

  開春挑糞上山培樹、剪枝嫁接。

  夏日烈日之下疏花套袋,徒手捉蟲。

  等到霜降,攀樹採摘紅肖梨,果子但凡磕碰一點損傷,就要果農照價賠償。

  上等佳果盡數送入勛貴府邸,莊頭層層剋扣盤剝。

  留給果農的只有蟲蛀殘果拿去賣錢,當做是生計的來源。

  逢年過節還要孝敬莊頭,遇上天災減產,租課一分不減,欠下莊頭高利貸,世代難以翻身。

  聽到惠安的話,原本神態恭敬的老農頓時漲紅了臉。

  身旁少年更是勃然變色,攥緊拳頭,瞪著惠安,一副要上去干架的架勢。

  老農拉住少年,然後看向惠安,憤憤地道:「小師父,你怎能壞國師的名聲?」

  智旭問道:「老施主,這其中莫非另有原委?」

  「老漢便是西郊果農,這片果林,從前是懷寧侯府上的。往年一年到頭拼死勞作,勉強混一口薄粥餬口。」


  「去年,侯府征我家老大上山修莊屋,山石滾落,被活活砸死了。侯府只丟下一百文,當做是補償。」

  老農說到此處,眼眶微微泛紅。

  蕅益智旭念了聲佛號。

  「前些日子,懷寧侯被查辦了,聽說府上全都被抄了,名下田莊全部收歸官田。」

  「果莊被拆開了變賣,老漢鼓起膽子,去商業銀行借了十兩銀子,買了一片梨樹,以後收成歸自己,只需按規矩給衙門交稅就成。」

  「老漢聽縣衙的官差說,能攤上這樣的好事,全都是國師給的,就連那銀行,都是國師開的。」

  「如今日子有了盼頭,老漢也沒啥好報答國師,就挑最好的紅肖梨給他老人家送去,多少是個心意。」

  惠安怔怔地看著簍子裡的凍梨,又看了看老農發亮的眼睛,慚愧地低下頭。

  蕅益智旭長嘆一聲,雙手合十:「一念救蒼生,萬家生佛。誠哉斯言!」

  就在這時,一個孩童跨著一輛小巧的兩輪腳踏車,蹬得呼呼響,徑直衝到草亭跟前。

  這孩童只有五六歲大小,個頭卻跟老農的孫子差不多,又黑又壯,滿頭大汗。

  他騎的腳踏車,老農爺孫倆自然是沒見過,蕅益智旭在江南卻是常見。

  如今崑山製造的腳踏車、黃包車,行銷大江南北,雖然還沒有普及到各州縣,在一些大城市早就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渴死我了!」

  壯實孩童一眼瞥見竹簍里油潤鮮亮的凍紅肖梨,翻身下車,把腳踏車隨手靠在草亭外。

  然後幾步竄到簍邊,伸手抓起一個梨,張口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冰涼甜汁順著嘴角淌下來。

  老農伸手想攔,已是來不及。

  接著他看到孩童衣著不凡,頸間那條沉甸甸的大金煉子,知道這是權貴子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那十來歲的孫兒看在眼裡,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哪裡管他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少爺,上前猛地一推。

  孩童重心不穩,「咚」地向後栽倒,額頭重重磕在亭內青石台沿上,瞬間磕破一道口子,鮮紅的血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孩童卻是沒有哭,捂著額頭,指著草亭內的半大小子怒道:「你知道我叔爺爺是誰?禿驢,信不信我讓叔爺爺燒了你們的廟!」

  他還以為草亭中的四人,都是來自寺廟。

  說話間,又有一群人騎著車來到草亭。

  為首的也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騎著小號的腳踏車,其餘幾人則是精壯的漢子。

  「保護公子!」

  一名漢子見壯實孩童受傷,又見有兩個和尚在場,頓時大驚失色,長刀出鞘。

  其他人紛紛拔刀,直指亭中四人,厲聲喝斥:「大膽惡僧,膽敢行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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