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黑又壯的孩童,正是雲昊和郭蓉的寶貝兒子云大器,而後來的那個,則是雲知白。
二人現在都是五歲,由於營養跟得上,因此身體都十分壯實。
尤其是雲大器,更是繼承了郭蓉的優良基因,壯的跟牛犢子一樣。
雲逍的家風十分開放,年紀又小,並沒有讓他們入學,平日除了一些啟蒙教育,多數時候還是以玩耍為主。
前些天,顧炎武專門讓人送來幾輛兒童版的腳踏車,雲知白和雲大器各得一輛。
今天二人專門出來練車,雲大器跑的快,以至於出了這麼一檔事情。
侍衛們見有和尚在場,以為是又有和尚圖謀不軌,於是紛紛拔刀。
老農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拽住自家孫兒,祖孫倆「撲通」一聲跪在凍硬的泥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
「貴人饒命!小兒無知,衝撞了公子,草民賠罪!」
蕅益智旭見狀,連忙側身擋在老農與侍衛之間,惠安小和尚也跟著躬身行禮。
智旭向一眾侍衛解釋前因後果。
雲知白喝令侍衛,全都收起兵器,然後走進草亭。
智旭和尚見雲知白不像是紈絝子弟,於是從中勸說:「不如讓老丈將這一簍紅肖梨,權作補償小郎君磕碰之傷,兩相作罷,豈不兩全?」
雲知白擺擺手,繃著一張小臉。
智旭無奈地搖搖頭,京師的權貴子弟,果然沒一個好說話的。
雲知白沉著臉看向雲大器:「大器,你可知錯?」
雲大器額角滲著血絲,疼得眼眶發紅,滿心委屈,梗著脖子嚷嚷:「明明受傷的是我!我哪裡有錯?」
「跪下!」
雲知白一聲厲喝,聲音稚嫩,竟是帶著幾分威勢。
雲大器比雲知白大半歲,生得黑壯,可論輩分,他是雲知白的侄輩。
心中萬般不甘,可不敢違逆,只得咬著牙,悶悶屈膝跪在地上。
「未經主人應允,隨手取走人家梨子,便是偷搶!」
「方才你口出狂言,揚言要燒人寺廟,仗著家世橫行,與父親曾講過的『我爸是李剛』的惡少,又有什麼分別?」
蕅益智旭大為詫異,『我爸是李剛』又是個什麼典故?
雲大器這才知道自己理虧在哪裡,頓時不說話了。
雲知白頓了頓,接著說道:「父親給你取名『大器』,盼你長大可成棟樑,可你如今所作所為,實在不成器!」
雲大器臉頰漲得通紅,頭慢慢垂了下去,滿臉羞愧,方才的蠻橫氣焰一掃而空。
雲知白的聲音稍緩,「一個紅肖梨,於你而言,不過是路上解渴的吃食。可對這貧苦爺孫,這梨能換米麵,便是數日賴以餬口的衣食。」
「你隨手拿走,只當小事一樁,可在他們眼裡,便是被奪了活命生計。人家孫兒護著自家果子,與你起衝突,你受這磕碰之傷,實屬咎由自取。」
蕅益智旭眼睛亮了起來,詫異地打量著雲知白。
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以後長大了那還得了?
洞悉底層百姓生計之苦,明辨是非,不護自家親眷。
「侄兒知錯了。」
雲大器垂著頭,瓮聲瓮氣地回了一句。
他抬手攥住脖子上的大金煉子,一把扯了下來。
這是他周歲的時候,郭蓉給他的,無比豪里豪氣的。
雲大器把金煉子遞到老農面前:「是我不對,這條金煉子賠你。」
老農嚇得慌忙擺手,身子往後縮,連連說道:「這等貴重之物,草民怎敢收下!不過一個梨子的小事,老朽擔不起這般賠償!」
「你要不收賠償,回去他的屁股就會開花。」
雲知開口道:「那便換個法子,就拿這條金煉子,換你這一簍紅肖梨,」
旁邊一直嚇得不敢吱聲的半大小子抬起頭,梗著脖子大聲回絕:「不行,這簍梨不能換!這是我和爺爺精心挑揀的上好紅肖梨,專門要送去清華園,答謝國師他老人家的!」
雲大器聞言一怔,隨大聲道:「國師?那是我叔爺爺!」
老農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發軟,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叩頭不止。
那半大小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雲知白。
國師他老人家,竟然有這麼點大的兒子?
不是,國師是神仙,神仙也有兒子?
雲知白連忙上前伸手,想要攙扶老農起身:「今日之事,錯在先的是雲大器,與你們無關。」
「這梨子本是你們辛苦培植,要送去答謝我父親,我們更不能強奪。」
老農顫顫巍巍地起身,「這簍紅肖梨,本就是草民誠心給國師的,我家不懂事的又衝撞貴人,若是連這點心意都送不出去,老朽心中難安!」
雲知白一時犯了難。
一旁的蕅益智旭,雙手合十,笑著開口:「貧僧倒有個兩全的法子。」
眾人齊齊望向他。
「這份心意,清華園收下。但不白拿,往後老丈果園裡產出的鮮果,清華園一概照市價全數收購。」
「另外,可許老丈對外言說,此園乃是專供國師的果園。一來不負老丈這片誠心,二來也能護著這片果園,往後不管是官府差役,還是無賴青手,再不敢隨意苛扣盤剝。」
雲知白眼睛一亮,當即拍手說道:「好啊,就這個法子。」
老農又驚又喜,嘴皮子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照價包收,果子不愁銷路。
掛上國師專供的名頭,有哪個還敢上門欺壓盤剝?
簡直是天大的恩惠!
他紅著眼,拉著孫兒又要下拜,被雲知白阻止。
蕅益智旭自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遞給雲知白:「小郎君小小年紀,明辨是非,體恤小民,慈悲存於心,與佛有緣。這串佛珠送與你,權作留念。」
雲知白瞧這佛珠看著古樸尋常,只當是寺廟裡隨處可得的普通念珠,沒放在心上,只當是大師一番好意,便坦然接了,拱手道謝:「多謝大師厚贈。」
惠安立在智旭身後,暗自咋舌。
這串雪山甘露息諍珠,台宗大德傳燈大師傳下來的,何等貴重,竟然隨隨便便就送人了。
師父竟然也學會拍馬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