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陽往前走了兩步,手從袖子裡抽出來,豎起一根指頭點了點。
「中書令是幹什麼的?草擬詔令,出謀決策,替陛下拿主意的,這得胸有韜略。」
「李綱有什麼韜略?他教太子都教不好,三個太子死了三個,國家大事比教書難一萬倍,他能行?」
這話落下去,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站在前排的幾個武將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生怕自己離江陽太近被濺一身血。
百官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李綱人都沒在場,還在家裡躺著養病呢,照樣被罵得體無完膚。
裴寂的臉一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上前一步,笏板攥在手裡,指節泛白,嗓門拔高了。
「一派胡言!李綱博通經史,文采乃當世魁首,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叫韜略?」
江陽轉過身,正對著裴寂,嘴角往一邊歪了歪,表情比白眼還刺人。
「只會死讀書的腐儒罷了,還連教書都教不好。他要真有韜略,還會被我三句話氣吐血?」
「中書令面對的是突厥人,天災,滿朝的彎彎繞繞,他扛得住?」
裴寂胸口一窒,表情僵在那裡,嘴張了兩次,舌頭跟打了結似的,半天蹦出一個字。
「你……」
「我什麼我?」江陽根本不給他喘息的餘地,語氣平得不帶半點波瀾。
「裴大人要不你來,你的韜略我也見識過了,上次突厥兵臨城下,你的韜略就是跪著送錢,是吧?」
滿朝文武的腦袋齊刷刷低了下去,有人咬著嘴唇忍笑,有人眼觀鼻鼻觀心當自己不存在。
程咬金站在武將列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憋得臉都紅了。
裴寂站在原地,臉上的顏色從紅變青又從青變白,走馬燈似的轉了一圈,嘴皮子哆嗦著,愣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渭水之盟。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污點。
當時突厥二十萬鐵騎壓境,他在朝堂上第一個跪下來,建議納貢求和,被江陽罵得狗血淋頭。
這事過去了好幾個月,以為大家早忘了,結果今天又被翻出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再捅一刀。
一輩子的顏面,碎了又碎。
就在裴寂快要窒息的時候,杜如晦從佇列里站了出來,步伐沉穩,拱手朝上。
「陛下,臣舉薦中書令房玄齡,房大人自秦王府起便為陛下運籌帷幄,文韜武略兼備,勝任中書令綽綽有餘。」
話音剛落,長孫無忌緊跟著出列。
「臣附議。」
侯君集邁出一步。
「臣附議。」
程咬金聲音最響。
「臣也附議!」
四個人,一前一後,排得整整齊齊。
裴寂站在對面,像是被四面圍牆堵住了去路,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硬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論謀略,滿天下都知道房玄齡是什麼水平,拿李綱跟房玄齡比,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面色不變,點了一下頭,語氣淡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准,房玄齡即日起任左中書令。」
裴寂攥著笏板的手在抖。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腳下的磚縫,心裡翻江倒海。
中書省沒了,草擬詔令的權力,從今天起跟武德老臣再沒有半點關係。
還沒等他把這口氣喘勻,李世民又開了口。
「另外,右僕射封德彝、侍中蕭瑀,昨日同染惡疾,無法處理政事,需另選人暫代其職。」
大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宇文士及、封德彝、蕭瑀,三個人,同一天出事。
武德老臣們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江陽,脊背上升起一層冷汗。
右僕射沒了,侍中也沒了,中書令剛才也丟了,這是……三省全部換血。
裴寂的後腦勺發麻,太陽穴突突跳著。
完了。
他現在才明白,昨天不是巧合。
什麼中風,什麼惡疾,全是鬼話,是李世民動的手,而動手的刀,就是江陽。
一個上午,三個宰相級別的人物,全部清場。
他忽然想起昨天宇文士及走得莫名其妙,連個招呼都沒跟他打。
當時他還以為是臨時起意,現在看來,分明是被人拿著刀架在脖子上逼走的。
裴寂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慌亂往下壓了壓。
不能再丟了。
右僕射和侍中是朝廷的命脈,中書省已經沒了,這兩個位子要是再被奪走,他在朝堂上就徹底成了光杆。
他上前一步,聲音比剛才更響。
「陛下,臣舉薦武士彠暫代右僕射。武士彠乃太原元謀功臣,隨太上皇起兵時傾盡家財,資歷深厚,足以服眾。」
武將列里,武士彠微微一愣,抬起頭看了裴寂一眼,心裡直打鼓,這火怎麼燒到自己身上來了?
江陽靠在柱子上,嗤笑出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全看資歷?那大家都別幹活了,閉著眼睛熬年頭就行,誰活得久誰當宰相,是這個意思吧?」
裴寂猛回頭,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手裡的笏板指著江陽,指尖都在顫。
「不看資歷看什麼!難道看你?你一個小小起居郎算什麼東西,你配當右僕射?」
江陽站直了身子,收了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眼神冷了下來,盯住裴寂。
「你少給我偷換概念,我可沒說我要當右僕射。」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提高了半分,不是對裴寂一個人說,而是對著滿朝文武。
「官員俸祿從哪來的?百姓納的稅。也就是說,是天下百姓在供養你們這些當官的。」
「為官者當為國為民,拼的是政績,拼的是本事。張口閉口資歷資歷,那跟尸位素餐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裴寂臉上,一字一句。
「就你這覺悟,滿腦子想的是論資排輩占位子,你根本不夠格做官。」
話音落下,大殿裡安靜了整整兩息。
沒人說話。
裴寂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愣是沒吐出一個字,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死灰。
然後,大殿裡響起一道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