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社爾繼續說道:「始畢可汗病逝時,你年紀還小,所以遺命讓我父親處羅可汗暫掌汗位。」
「我父親同樣早逝以後,我們二人都還年幼,頡利便以叔父身份繼續代掌。」
「可如今我們都已經長大了。」
「他什麼時候提過歸還汗位?」
大帳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就連那些原本替頡利說話的首領也沒有出聲。
這段往事所有人都知道。
以前頡利勢大,沒人願意主動提罷了。
頡利臉色鐵青。
「阿史那社爾,你少在這裡挑撥離間!」
「我挑撥?」
阿史那社爾冷笑著說道:「我剛剛活著回來,叔父就已經滿草原宣揚我叛國。」
「連我的解釋都沒聽,就迫不及待給我定罪。」
「你到底是怕我投靠大唐,還是怕我活著回來?」
頡利一時間竟無話可答。
阿史那社爾沒有再看他。
而是突然轉身,走到突利面前。
「突利,江陽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我能僥倖逃過一次,你未必也能逃過。」
突利神情變得極為難看。
阿史那社爾深吸一口氣,隨後竟當著所有人的面單膝跪了下來。
「按照始畢可汗當年遺命,我父親只是代掌汗位,待你成年,汗位本就該歸還於你。」
「如今你已經成年,你才是突厥真正的大可汗!」
說完,阿史那社爾直接低下頭。
「阿史那社爾,拜見大可汗!」
轟!
整個王帳瞬間炸開了鍋。
突利本人都愣住了。
頡利更是臉色慘白,猛地站起身。
「阿史那社爾,你敢!」
可他的話已經晚了,坐在左側的一名部落首領緩緩起身,那是始畢可汗留下來的舊部之一。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阿史那社爾,又看了看突利,忽然走上前,同樣單膝跪地。
「拜見大可汗!」
第二個。
第三個。
短短片刻,忠於突利的七部首領竟全部離席跪下。
「大可汗!」
整齊的聲音在王帳內響起。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餘下那些沒有表態的部落首領面面相覷,誰都沒想到唐儉來了一趟,事情竟然會鬧到這種地步。
始畢可汗當年的遺命,他們當然知道。
當初突利年幼,由處羅可汗暫掌汗位,後來處羅可汗又突然病逝,頡利這才繼續以長輩身份代掌。
這些年頡利勢大,也沒人願意提舊帳。
如今阿史那社爾當眾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事情一下就麻煩了。
頡利臉色難看至極,想反駁,卻偏偏沒法否認當年的遺命。
趙德言眼看局勢不對,趕忙站了出來。
「諸位首領稍安勿躁!」
「始畢可汗當年的遺命自然應該尊重,可如今是什麼時候?」
「涼州剛剛戰敗,大唐扣押我突厥數萬勇士,吐谷渾也開始倒向大唐,西域諸國同樣蠢蠢欲動。」
趙德言環視眾人,沉聲說道:「突利小可汗雖然身份尊貴,可畢竟年輕,尚不足以統御整個草原。」
「正值多事之秋,只有頡利大可汗才能鎮得住各部、抵禦大唐。」
忠於頡利的七部首領一聽,立刻跟著附和。
「國師說得有道理。」
「如今若突然更換大可汗,草原必然大亂。」
「始畢可汗的遺命重要,可整個突厥的安危更加重要!」
草原十八部,內部本就不是鐵板一塊。
其中突厥本部又分成三大勢力。
突利掌握突利部,頡利掌控王部,而頡利的弟弟阿史那郁射也擁有自己的郁射部。
阿史那郁射向來死忠頡利。
因此算下來,突利一方如今同樣有兩個核心部族支援,頡利手裡也牢牢握著兩部。
至於餘下的回紇、薛延陀等部,則暫時誰也不想得罪。
阿史那社爾聽見那些人還在替頡利說話,頓時火冒三丈。
「為了大局?」
「你們口中的大局,就是違背始畢可汗遺命,讓本該代掌汗位的人永遠坐在上面不下來?」
一名支援頡利的首領當場反駁道:「如今唐人虎視眈眈,草原需要一個能鎮住局勢的人!」
「突利小可汗若真有這個本事,我們自然願意支援。」
阿史那社爾冷笑道:「不給他機會,他怎麼證明?」
「這些年頡利把好處全握在自己手裡,把髒活累活都扔給其他部落,現在又說別人沒有威望?」
「照你這麼說,他把汗位坐到死,就永遠最有資格!」
對面首領也怒了。
「阿史那社爾,你已經跟著唐人回來,還有臉談草原大局?」
「我跟唐人回來,是因為頡利派人殺我!」
「誰知道是不是你和唐人提前演好的?」
「放你娘的屁!」
雙方越罵越凶,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彼此臉上。
唐儉站在旁邊,看得那叫一個開心。
剛進定襄時挨的那坨牛糞,此刻都覺得沒那麼臭了。
讓你們剛才罵大唐。
繼續。
最好再吵狠一點。
結果雙方還真沒讓他失望。
一個頡利派系的首領被阿史那社爾指著鼻子罵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拔出了腰刀。
「你再說一句!」
阿史那社爾也不慫,當場拔刀。
「說了又如何?」
唰唰唰!
王帳里頓時響起一片拔刀聲。
突利一方七部首領全部站了起來,頡利的人也毫不示弱。
眼看一場血戰就要在王帳里直接爆發,回紇和薛延陀幾個中立部落的首領徹底坐不住了。
「住手!」
「都把刀放下!」
「你們想讓唐使站在這裡看我們自相殘殺嗎?」
這句話還是有些作用。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到唐儉身上。
唐儉馬上收住笑容,一臉嚴肅。
「諸位不用在意本使。」
眾人臉色頓時更黑。
就是因為你在這裡,他們才更加丟不起這個人。
薛延陀首領趕緊說道:「今天已經談不下去了,雙方先分開,各自冷靜幾日。」
「再鬧下去,真見了血,事情就徹底沒法收場。」
突利也知道這裡是頡利的王庭。
真打起來,他們人數並不占優勢。
他最終壓下怒火,轉身說道:「我們走。」
忠於他的七部首領立刻跟著離開。
阿史那社爾同樣快步追了出去。
離開王帳一段距離以後,他才沉聲說道:「不能繼續留在定襄。」
突利看了他一眼。
「你擔心頡利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