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齊刷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多少有些嫌棄,知道你爹長孫晟厲害,也沒人說他不厲害,國事談得好好的,你突然驕傲什麼?
長孫無忌卻完全不在意,反而更加理直氣壯。
杜如晦輕咳一聲,把話題重新拉回來。
「總而言之,這次援助突利,於大唐有利。既能讓他繼續牽制頡利,又能讓七部更加依賴大唐。」
「臣以為,可以救。」
房玄齡、李綱等人紛紛點頭。
李世民卻依舊沒有立刻拍板,站在輿圖前看了許久,眉頭始終沒有完全舒展開。
「辦法是不錯,可朕還是有些擔心。」
長孫無忌問道:「陛下擔心什麼?」
李世民手指點了點突利所在的位置,沉聲說道:「吃一塹,長一智。頡利這段時間被我們算計了這麼多次,未必還會輕易上當。」
「若朕救活突利以後,頡利偏偏忍著不動手,甚至主動與突利緩和關係,那大唐豈不是白白養出一個新的草原勢力?」
這話一出,眾人也沉默下來。
確實。
他們可以設計,可以分化,卻不能保證頡利一定按照他們想好的路走。
房玄齡思索片刻,忽然笑道:「陛下既然有所顧慮,不如問問江陽。」
李世民眉頭一挑。
「問那小子?」
「論怎麼把頡利逼急,滿朝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擅長。」房玄齡笑著說道。
「況且他如今就在涼州,對草原局勢了解得也更多。或許他有辦法,讓頡利不得不動。」
李世民想想還真是。
最近頡利每次吃大虧,多少都跟江陽有關係。
「行,讓李桐客親自跑一趟。」
當天,李桐客便帶著李世民的意思離開長安,一路快馬加鞭趕往涼州。
數日後,他抵達姑臧時,江陽正在刺史府里處理各縣賒糧、賒柴的帳目。
聽完李世民的顧慮,江陽連想都沒想多久,便笑了。
「陛下怕頡利不動突利?」
李桐客點頭說道:「不錯。朝中已經決定可以救,可若突利恢復實力以後重新做大,大唐反而可能多出一個麻煩。」
江陽放下帳冊,「這有什麼難的?頡利不想打,咱們逼著他打就是了。」
李桐客聽得眼睛一亮。
「怎麼逼?」
「我寫奏摺,你帶回去就知道了。」
江陽也不解釋,提筆便寫。
不到半個時辰,一份奏摺封好交到李桐客手中。
李桐客原本還想提前看看,江陽卻直接把奏摺塞進他懷裡。
「趕緊回長安吧,別在路上耽擱。突利那邊快斷糧了,再拖下去,人真凍死一批,朝廷後面想利用都沒人可用了。」
李桐客無奈,只能當天換馬重新上路。
這一來一回,又是數日。
早朝之上,李世民正在與百官討論賑災和各地軍務,李桐客終於風塵僕僕趕回太極殿。
「陛下,江陽奏摺。」
李世民立刻接過,原本神情還很認真,看到一半,嘴角已經揚了起來。
等把奏摺全部看完,終於忍不住朗聲大笑。
「好一個江陽,這小子果然比朕想得還損。」
百官紛紛露出好奇之色。
房玄齡接過奏摺,只看幾行便連連點頭。
「妙。」
長孫無忌忍不住湊過去,「寫了什麼?」
房玄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念出了江陽奏摺里的一句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大殿裡頓時安靜了一些。
房玄齡笑著解釋道:「如今頡利和突利已經徹底撕破臉,兩邊都有人稱大可汗。」
「就算頡利暫時願意忍,他也絕不可能真的容忍突利一直存在。」
「江陽的辦法很簡單,大唐先救突利,再主動放出訊息,就說大唐已經決定與突利聯手,來年共同出兵覆滅頡利。」
杜如晦立刻明白過來,「只要這個訊息傳遍草原,頡利便不能繼續拖。」
「不錯。」房玄齡點頭說道。
「他若什麼都不做,就等於眼睜睜看著突利恢復元氣,還得到大唐支援。等到開春,兩面夾擊,他的處境只會更加危險。」
「所以頡利只有一個選擇。」
李世民笑著說道:「先下手為強。」
房玄齡繼續說道:「頡利現在沒有一鼓作氣打垮大唐的能力,涼州一敗以後,他甚至不敢輕易與我軍正面對決。」
「既然動不了大唐,就只能先解決突利。」
「而突利七部如今物資匱乏,本身已經元氣大傷,單靠自己絕對扛不住頡利全力進攻。」
「到時候他們還剩哪條路?」
李綱緩緩說道:「徹底歸降大唐。」
「正是。」
房玄齡把奏摺放下,臉上滿是感嘆。
「以勢逼著頡利攻打突利,再以頡利之手逼突利依附大唐。這比我們單純送錢送糧,要穩得多。」
不少官員聽完以後,表情都變得十分精彩。
李綱更是看著奏摺直齜牙。
江陽在朝堂跟他們吵架的時候,好歹還講事實、講道理,一條一條跟你爭。
可一對外,這小子的手段就完全換了個樣。
假刺殺、反離間、雪夜搶陰山,現在又準備逼著突厥兩位可汗互相狠狠干一場。
這是壓根沒把對面當人折騰啊。
李世民注意到他的表情,故意問道:「李卿怎麼看?你平日裡不是最愛挑江陽毛病嗎?」
百官頓時看向李綱。
李綱倒十分坦然,起身行禮說道:「臣支援此策。」
長孫無忌頓時樂了,「你這次不罵江陽陰損缺德了?」
李綱瞪了他一眼,「國事為重,老夫氣度還能不如江陽那小子?」
「我與他爭吵,無非是政見不同。他覺得孝道該改,老夫覺得不可輕動,他覺得有些事情該激進,老夫覺得應該穩妥。」
「可再怎麼爭,那也是大唐自己人的事。」
「如今對付外敵,自然該一致對外。難不成因為老夫不喜歡他的脾氣,就連對大唐有利的計策都反對?」
李世民聽完,眼裡明顯多了幾分讚賞。
「說得好。」
「朝堂之上可以爭,可以吵,甚至可以拍桌子,只要爭的是國策。可出了國門,便都是大唐臣子。」
「自己人怎麼斗,那是自己人的事,對外必須一致。」
說完,他當場賞了李綱一批絹帛。
李綱謝恩以後卻沒有退回去,而是繼續說道:「陛下,臣還有一事認為必須提前考慮。」
李世民點頭,「說。」
「突利若真被頡利逼到絕境,最終歸降大唐,那七部人口、牲畜和土地該如何處置?」
李綱神情認真,「大唐如今百廢待興,國力說到底還談不上強盛。朝廷既缺錢糧,也沒有足夠官員深入草原管理幾十萬人。」
「若只是讓突利繼續統領七部,那他今日可以歸降,等以後實力恢復,同樣可能反覆。」
「到時候大唐費盡力氣滅了頡利,卻又養出第二個頡利,豈不是白忙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