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聽完李桐客的話,略一思索,便站了出來。
「陛下,臣倒覺得江陽這辦法頗有意思,算是以工代賑的一種變通。」
李世民看向他,「怎麼說?」
「官府眼下先用糧食和柴火讓百姓活下來,等到明年開春,涼州商貿區動工,需要大量百姓做工。」
「百姓掙到錢以後,再把賒欠的錢糧還給官府,官府最終並沒有白白損失多少。」
馬周頓了頓,繼續說道:「規矩終究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明知道百姓已經沒糧沒柴,還非要守著賑濟倉不開,看著他們餓死凍死,那又談什麼以民為本?」
魏徵立即點頭,「臣也是此意。」
李綱卻還是皺著眉頭。
「老夫並非說不能賑濟,而是江陽擅自開放賑濟倉的做法不妥。賑濟倉關係一州百姓生計,這等事情理應先上報朝廷,由朝廷權衡之後再下令。」
李世民聽到這裡,卻搖了搖頭。
「李卿,這話朕就不贊同了。」
李綱一愣。
李世民說道:「什麼事情都報到長安,等朝廷商議完再發文書過去,那朕還設地方官做什麼?」
「今年雪這麼大,許多道路都已經封了,好些州縣連稅賦都運不過來。」
「江陽就算先上奏,朕難道還能從長安立刻變出糧食和柴火送到涼州?」
「等朝廷一道道文書送過去,百姓怕是都埋完一批了。」
朝中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李綱嘴角抽了一下,卻沒辦法反駁。
房玄齡也開口說道:「地方官本就有臨機處置之權。朝廷制定規矩,是為了讓地方治理有章可循,卻不能讓官員遇到任何事情都等長安拿主意。」
「若是所有事情都依靠朝廷,那誰都可以去做刺史縣令,又何必科舉選才?」
李綱這回徹底沉默了。
長孫無忌在旁邊看得直樂。
江陽人都不在長安,李綱居然還能因為江陽挨一圈懟,也算難得。
好在李世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擺了擺手說道。
「江陽既然敢開賑濟倉,後面的帳便讓他自己補上。只要隴右百姓能平安熬過這個冬天,朕不追究他。」
就在這時,內侍進殿稟報。
「陛下,阿史那社爾已經到了殿外。」
李世民神色一正。
「讓他進來。」
很快,阿史那社爾走進太極殿,朝李世民行禮。
他這幾日一直住在長安驛館裡,心裡其實非常忐忑。
突利七部已經快撐不住了。
大唐若是不肯救,他們要麼回去向頡利低頭,要麼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量老弱凍餓而死。
所以見禮過後,阿史那社爾便一直觀察李世民的神色。
李世民也沒讓他等太久,直接問道:「你之前說,希望大唐援助突利,具體需要多少物資?」
阿史那社爾心頭猛地一跳。
問數量了!
這說明大唐大機率願意救。
他強壓住喜色,沒有獅子大開口,反而報了一個自己認為比較容易接受的數字。
「陛下,若能有五萬頭羊,再有一百萬斤柴火,足夠我們緩解眼下的困難。」
說完以後,他便緊張地等著李世民回答。
五萬頭羊不是小數目。
如今的大唐剛剛結束連年戰亂,日子同樣不寬裕,他甚至已經做好討價還價的準備。
誰知道李世民想都沒想。
「五萬頭太少。」
阿史那社爾愣住了。
李世民坐在上方,十分霸氣地說道:「朕給你們十五萬頭羊。」
「至於柴火,大唐不方便給你們運輸一百萬斤過去,耗費的人力比柴火本身都貴。」
「這樣吧,朕開放東陰山一個月,你們自己派人去砍。」
這一下,阿史那社爾徹底懵了。
別說他,朝中部分不清楚李世民計劃的官員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突利只敢要五萬頭羊。
皇帝一張嘴給十五萬?
有錢也不能這麼花吧。
不過東陰山那邊倒確實適合伐木。
世人口中的陰山,其實有東西之分。
東陰山位於河北西北方向,向北便能進入草原,那一帶山林茂密。
因為常年戰亂,幾乎沒有多少大唐百姓定居,反倒是突厥與契丹部落經常活動。
江陽之前跑去搶郁射部的,則是涼州以北的西陰山。
西陰山以草原為主,水草肥美,是突厥極其重要的牧場,也是如今江陽張口便說屬於大唐的那片地方。
一東一西,正好分列兩側。
類似的還有金山,同樣有東西之分。
東金山遠在東北,而西金山位於西陰山更北方,當年東西突厥分裂以後,便大致以西金山一帶作為雙方勢力分界。
開放東陰山一個月,讓突利部眾自己砍柴,對大唐來說損失其實不大。
可十五萬頭羊是真金白銀。
阿史那社爾非但沒有驚喜,反而一下警惕起來。
他在涼州跟江陽接觸久了,現在已經有點被唐人坑出心理陰影了。
大唐給得越多,越覺得後面等著自己的東西越大,「陛下,大唐需要我們付出什麼?」
李世民露出疑惑的表情。
「付出什麼?」
阿史那社爾認真說道:「十五萬頭羊遠超我們所求,東陰山又對我們開放一個月。如此厚重的援助,大唐不可能什麼都不要。」
李世民聽完,神情頓時嚴肅起來。
「你把朕當什麼人了?」
阿史那社爾心裡更慌了。
李世民卻一臉大義凜然地說道:「朕向來重情義,也最希望天下太平。」
「突利與朕以兄弟相稱,他既然認朕這個兄長,如今弟弟遇到難處,做兄長的豈能見死不救?」
房玄齡眼皮微微一跳。
長孫無忌立刻低頭看地。
這番話單獨聽,是真感人。
可他們剛剛才在殿裡商量完怎麼把突利一步一步逼到徹底歸附大唐,現在再聽,味道實在有些不對勁。
李世民卻越說越真誠。
「十五萬頭羊,你們拿去。」
「東陰山開放一個月,朕也會讓邊軍暫時放行,不會為難你們砍柴的人。」
「朕不要你們什麼東西。」
阿史那社爾反而更加不安,「真的什麼都不要?」
「真不要。」
李世民笑著說道:「只要突利記得今日說過的話,永不犯我大唐邊境,與大唐共同維護兩邊和平。」
「以後大唐若也遇到困難,你們願意伸手幫一把,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