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戶說到興頭上，又指了指西邊。
「其實蘭州這邊還算好的，涼州、甘州、肅州那些地方，沙地更多。聽說他們如今也豐收了，高興得比咱們還厲害呢！」
年輕道士聽得微微動容。
老道士又問：「你說的狀元郎，可是江陽江大人？」
「正是他！」
農戶笑得更加燦爛。
「除了江大人，誰還能想出這麼多法子？他如今在涼州呢，您二位若是往那邊走，沒準還能見著。」
兩名道士謝過農戶，繼續沿著官道前行。
老道士回頭望了一眼那車薯藥，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友，既然遊歷至此，不如去見見這位狀元郎？」
年輕道士點頭，「近來他的名聲確實如雷貫耳。我原以為傳聞難免誇大，如今一路親眼看下來，此人倒真有本事。」
老道士撫須笑道：「那便往涼州走一趟。貧道也想看看，究竟是怎樣一個年輕人，能讓這片沙地上的百姓如此念他的好。」
……
這一日，江陽和柴鳳舞剛從軍營回來。
兩人騎著颯露紫和烏雲踏雪，沿著姑臧城主街慢慢往刺史府走。
最近軍中操練越來越緊張，安修仁、牛進達他們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泡在軍營里。
江陽今天過去看了一圈，確認騎兵、糧草、馬匹都沒什麼問題，這才準備回來休息。
結果剛走到刺史府附近，他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江陽轉頭望去。
街邊站著兩個道士。
一老一少。
老者鬚髮微白，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舊的道袍，臉上卻神采奕奕。
年輕一些的道士看著也就三十歲上下，氣質沉穩，揹著個簡單包袱，正站在老者身旁。
兩人往那裡一站，還真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
江陽被他們看得莫名其妙，乾脆勒住韁繩。
「二位一直盯著我看作甚？」
老道士聞言，笑著上前兩步，稽首行禮。
「貧道袁天罡。」
他又抬手介紹身旁之人。
「這位是貧道好友，李淳風。」
「我二人近日遊歷至隴右，沿途聽聞狀元郎許多事跡，今日到了姑臧，正巧遇見，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江陽聽見這兩個名字，整個人瞬間愣住。
「你們誰？」
袁天罡有些奇怪。
「貧道袁天罡。」
李淳風也笑著拱手。
「在下李淳風。」
江陽這回聽清楚了。
好傢夥！
這是什麼運氣？
出門從軍營溜達一圈回來，居然直接撞見兩個傳說級人物？
袁天罡和李淳風！
後世各種小說、野史、民間傳說里，這兩人都快被吹成神仙了。
尤其袁天罡，什麼相術通神、能斷貴賤生死，傳得一個比一個玄乎。
李淳風也不遑多讓，天文歷算樣樣精通，各種神秘故事同樣不少。
江陽下意識看了兩人一眼。
最有意思的是，後世很多傳說都說袁天罡與李淳風是師徒。
如今看這模樣，兩人相處明顯是好友。
而且袁天罡剛才也親口說了，李淳風是他朋友。
果然，傳說這種東西，聽個熱鬧就行。
既然連兩人的關係都能傳錯，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多半也免不了添油加醋。
想到這裡，江陽反倒來了興趣。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親衛，笑著走到兩人面前。
「袁天師之名，我倒是早有耳聞。」
袁天罡挑了挑眉。
「狀元郎聽說過貧道？」
「聽過一些。」
江陽笑道：「聽說袁天師尤其擅長相面，不如替我看看？」
柴鳳舞也從馬上下來，一聽這話頓時來了興趣。
她同樣聽說過袁天罡的名頭。
袁天罡仔細看了江陽片刻。
先看眉眼，又看額骨。
隨後緩緩說道：「眉眼嶙峋，頭角已生。」
「吉兇相依，全看狀元郎往後如何選擇。」
江陽笑著問：「怎麼說？」
袁天罡撫須道：「若行得其道，可成麒麟之相，青史留名，百世留芳。」
「若行差踏錯，則有孤羊之象，最終遠離朝堂，退隱山野。」
江陽：「……」
他聽完以後，滿頭黑線。
就這？
這不就是標準騙子話術嗎？
好壞全給你說完了。
以後自己混得好，那就是麒麟之相應驗了。
混不好，隱退山野，那就是孤羊之象也說中了。
橫豎怎麼解釋都有道理。
虧他剛才還真有那麼一點期待。
江陽臉上的嫌棄雖然沒說出來，卻已經寫得相當明顯。
袁天罡看見以後，非但沒惱，反而笑了。
「狀元郎覺得貧道是在說模稜兩可之言？」
江陽乾咳一聲。
「袁天師這話說得，我可什麼都沒說。」
「你臉上已經寫出來了。」
袁天罡笑著搖頭。
李淳風站在旁邊，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柴鳳舞則乾脆轉過頭去憋笑。
江陽這張嘴，平時懷疑誰從來不遮掩，今天已經算相當給面子了。
袁天罡又認真看了江陽片刻，緩緩開口。
「貧道方才所說，並非只是泛泛而談，狀元郎華光罩頂，眉眼嶙峋，絕非庸俗之輩。」
「你心中有極大的抱負，這份抱負若用得好，自然能成大事，可大抱負往往也會變成執念。」
江陽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袁天罡繼續說道：「狀元郎有改天換地之心。」
一句話，讓江陽瞳孔驟然收縮。
這回他是真的驚了，剛才還覺得老袁是個高階話術玩家，現在卻有點笑不出來了。
自己穿越以來，活字印刷，馬蹄鐵，製冰，手榴彈……
甚至還在想以後怎麼弄蒸汽機，怎麼發展冶鐵，怎麼提高生產力，說到底，他真正想做的，就是改天換地。
讓大唐少走幾百年的路，這個農業時代更快走向工業時代。
這個想法，他從來沒跟任何人完整說過，甚至連柴鳳舞都不知道他心裡真正想走到哪一步。
江陽神色終於認真起來。
「袁天師能否說得詳細一些？」
袁天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狀元郎覺得，人力可以勝天嗎？」
江陽想了想。
「有些時候可以。」
袁天罡笑道：「那便是你的執念所在。」
他指著遠處的街道。
「這座姑臧城，因為你來了，商鋪多了，道路修了，百姓日子也變好了。」
「你自然會覺得，既然一座城能改，一州能改，天下同樣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