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注意到他的目光,笑著介紹道:「貧道平日鑽研相術與天文多些。」
「淳風則更善天文術數,對節氣、曆法、天時推算頗有心得。」
江陽頓時來了興趣。
「天時?」
李淳風微笑點頭。
「略懂一二。」
江陽身體往前傾了傾。
「那你能不能算算,今年冬天如何?」
李淳風沒有立即回答,稍微沉吟了一會兒,「今年入秋之後,北地燥氣不散,晝夜寒意卻來得比往年更早。」
「貧道一路從東面而來,也曾觀過雲氣與星象,若貧道推算不錯,今年冬日會比去年更冷。」
江陽神色微微一動。
「還有呢?」
李淳風看了他一眼。
「草原恐怕會有大雪。」
「而且比去年更大。」
江陽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這一下,是真的有些驚了。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歷史走向的。
大唐真正對突厥發動決定性進攻,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條件,就是草原遭遇嚴寒和大雪。
大量牲畜凍死,突厥元氣大傷。
這也是李靖等人後來能夠迅速擊潰突厥的重要背景之一。
如今才剛入秋不久。
李淳風居然便推算出了今年冬季嚴寒,而且還判斷草原會有比去年更大的暴雪。
江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確定?」
李淳風笑了。
「天時之事沒有絕對,貧道只能依據所見所學推演,若一定要說,七八成把握吧。」
七八成已經很嚇人了。
江陽心裡忍不住犯嘀咕。
袁天罡能從自己的神態和經歷里判斷出心結,還能說是高明的觀察和推理。
李淳風這邊卻連幾個月以後的寒冬和草原暴雪都給推出來了。
這兩個傢伙,多少有點玄乎。
柴鳳舞也認真起來。
「若真有暴雪,對突厥影響應該極大吧?」
「當然。」
江陽放下茶盞。
「草原靠牛羊活命,大雪一封,牲畜沒東西吃,大量凍死,頡利手裡的糧食和戰馬都會出問題。」
更重要的是,突利那邊如今正跟頡利打得不可開交。
雙方消耗越大,再趕上一場天災,突厥便越虛弱。
江陽想了想,忽然看向兩人。
「不出意外的話,今年冬天,大唐多半會真正對突厥用兵。」
袁天罡和李淳風都沒有露出意外之色。
如今北方大軍調動頻繁,他們一路遊歷,也聽到過不少訊息。
江陽認真說道:「二位既然精通天文和天時,不知可否在涼州多留一段時日?」
袁天罡挑眉。
「狀元郎想讓我們做什麼?」
「幫忙看天。」
江陽也不繞彎子。
「若真要深入草原作戰,風雪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停,對行軍影響太大。」
「軍中的斥候可以看道路,可以探敵情,卻未必有人比二位更懂天時。」
「若能提前判斷風雪變化,哪怕只比別人多一兩分準備,也可能少死許多將士。」
李淳風聞言,與袁天罡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笑了。
袁天罡說道:「既然狀元郎開口,我二人自然願意盡些綿薄之力。」
江陽頓時大喜。
「那就這麼說定了!」
李淳風卻笑道:「不過眼下天氣尚早,我與袁道友還想繼續往西遊歷一番。」
「此前便聽說河西風貌與中原大不相同,如今既然來了,總不能只在姑臧待著。」
「沒問題。」
江陽爽快答應,「二位只管去,若缺盤纏或者需要通關文書,我都可以讓人安排。」
袁天罡擺擺手。
「盤纏便不必了。」
「待天氣真正轉涼,我二人自會回來赴約。」
「好!」
江陽越看這兩人越順眼,當即便想讓人準備飯菜。
「今日既然來了,吃頓飯再走吧,我讓人弄只烤鴨,再整點涼州這邊的羊肉。」
袁天罡卻起身笑道:「飯便不吃了。」
「我二人還得趕在天黑之前出城。」
李淳風也跟著起身告辭。
江陽見留不住,便親自把兩人送到門口。
袁天罡臨走前又看了他一眼,「狀元郎,記住今日想通的道理,有時候,慢下來反而走得更遠。」
江陽拱手一禮。
「記住了。」
兩名道士揹著行囊,有說有笑地沿著街道漸漸遠去。
江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院。
柴鳳舞跟在旁邊,忍不住問道:「你真這麼信他們兩個?」
「以前不信。」
江陽笑了笑。
「現在信了幾分。」
「尤其袁天罡,一句話便點破了我自己都沒想明白的心結,還順手給解開了。」
「這等人,就算不會什麼神仙手段,也是高人。」
柴鳳舞卻停下腳步。
「等等。」
她眯起眼睛看著江陽。
「你的心結?」
「什麼心結?」
「剛才袁天師一直說你想改天換地,還說你執念太重。」柴鳳舞抱起胳膊,「江陽,你到底揹著我琢磨什麼了?」
江陽想了想,也沒打算瞞她,「其實就跟袁天罡說的一樣,我以前想得太多了。」
「我跟高熲某些地方確實很像,都想締造一個跟以往不一樣的國與家。」
柴鳳舞更加好奇。
「不一樣在哪裡?」
江陽走到院裡的石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比如那些所謂的愚忠愚孝。」
「就拿二十四孝那一套來說,有些故事我一直覺得很離譜。」
「孝敬父母自然沒錯,可若是為了強調一個孝字,連人的基本情理都不要了,那就變味了。」
柴鳳舞坐到他旁邊。
她早就知道江陽在這些事情上的想法跟許多人不一樣,當初在長安,這傢伙就沒少因為禮法、百姓和朝政跟人吵架。
江陽繼續說道:「很多東西,在我看來,就是拿來約束人的。」
「陛下和朝中那些大臣未必真覺得所有舊東西都合理,可他們首先考慮的是天下如何穩定,百姓如何服從官府,臣子如何服從君主。」
「從他們的位置來看,這樣想其實也不奇怪。」
柴鳳舞挑眉。
「所以你以前總跟他們吵?」
「對啊。」
江陽攤了攤手。
「他們希望天下安穩,希望人人守規矩。我卻總想著讓百姓多讀書,多想一想為什麼。」
「說得難聽些,他們巴不得百姓個個老實聽話,我卻偏想給百姓開智。」
「人一旦懂得多了,自然就會問為什麼。」
「憑什麼?」
「這樣做到底對不對?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就一定不能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