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鳳舞聽得若有所思。
「那這樣一來，確實容易跟朝堂上的人起衝突。」
「何止是容易。」
江陽撇嘴。
「我以前恨不得一天跟他們吵三頓。」
他喝了口茶，神色卻輕鬆了許多。
「問題是，原本的制度和思想已經紮根幾百年、上千年。天下絕大多數人從小接受的就是那一套。」
「我就算把李二和百官罵得啞口無言，又能怎麼樣？」
「今天朝廷下一道詔書，明天所有人就忽然換了想法？」
「哪有這麼簡單。」
江陽現在算是真明白袁天罡那句話了。
這便是勢。
一種思想能成為整個社會的共識，從來不是某個人突然想出來，然後逼著全天下接受。
社會怎麼運轉，百姓怎麼生活，一個人能接觸到多少知識，都會決定他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柴鳳舞看著他。
「所以袁天師讓你放棄？」
「那倒不是。」
江陽搖了搖頭。
「他只是告訴我，別傻乎乎站到大勢前面硬頂。」
「之前我太執著了。」
「看到不合理的地方，第一反應便是砸掉它，換成我覺得更好的。」
「可現在想想，與其跟一堵牆天天較勁，還不如先從牆底下慢慢挖。」
柴鳳舞忍俊不禁。
「你這個比喻倒是挺像你。」
江陽也笑了。
「以後思路變了。」
「先讓百姓吃飽飯。」
「糧食多了，養得活的人自然越來越多。」
「人口一多，各行各業競爭也會變得激烈。」
「商人想賺更多錢，便會想辦法提高效率。工匠想讓東西賣得好，也會琢磨新的工具和辦法。」
「當大家都在競爭，技術就會自己往前走。」
柴鳳舞點了點頭。
這個她倒是能理解。
就像如今涼州的商鋪。
以前商人少，一間客棧髒一點、飯難吃一點，大家也只能忍著。
如今客棧多了，誰家床鋪乾淨，誰家的飯菜好吃，商隊自然往誰那裡去。
那些掌柜根本不用江陽下令，自己便開始想辦法招攬客人。
「還有讀書。」
江陽繼續說道：「以前一本書貴得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識字的人少，能夠真正思考天下事的人自然更少。」
「可活字印刷鋪開以後，書越來越便宜。」
「等將來百姓日子更好，家裡有餘錢了，自然會有更多人願意送孩子讀書。」
「讀書人從十萬人變成幾十萬，幾十萬再變成幾百萬。」
「這麼多人一起讀書，一起想問題，總會有人發現舊東西不對。」
「到那時候，有些思想根本不用我去強行推翻，後人自己便會改。」
說到這裡，江陽眼睛都亮了。
「所以我現在想通了。」
「對抗大勢幹什麼？」
「推動它啊！」
「我能做的，就是讓這條河流得更快一點。」
柴鳳舞怔怔看著江陽。
她以前只知道江陽膽子大，腦子裡奇怪的點子多，也知道他是真的關心百姓。
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真正知道，這傢伙心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好半天，她才感嘆道：「江陽，你的心可真夠大的。」
江陽頓時樂了。
「在其位謀其政嘛。」
他指了指自己，一臉得意。
「我可是狀元郎哎，好不容易來這世上走一趟，不做點事情多無趣，難不成天天聲色犬馬，喝酒聽曲？」
「哪有在朝堂上跟人干架刺激。」
柴鳳舞噗嗤一聲笑了。
這句話倒是非常江陽。
她托著下巴問道：「那你以後就不爭了？」
「怎麼可能。」
江陽回答得極快。
「不強求所有人立刻接受我的想法是一回事，該爭的時候還是得爭。」
「總得給後面的讀書人打個樣。」
「讓他們知道，當官不是只會點頭，碰見不合理的事情，該開口就得開口。」
更何況，不爭怎麼行？
他那破防系統不要了？
往後不但得爭，還得換一種心態爭。
以前是非要把別人說服不可，吵完以後自己也氣得夠嗆。
以後就不一樣了。
能聽進去最好。
聽不進去拉倒。
該懟照懟，破防值照拿，拒絕精神內耗。
江陽越想越覺得合理。
以後請叫他江懟懟。
柴鳳舞不知道他心裡那點算盤，只覺得這樣的江陽反而比以前輕鬆多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我支援你。」
「不爭了的江陽，可就沒意思了。」
江陽哈哈大笑。
「英雄所見略同！」
今日遇見袁天罡和李淳風，又把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徹底想通，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當即站起身，大手一揮。
「這麼值得慶祝的日子，不吃頓好的說不過去。」
「走，買食材去！」
柴鳳舞眼睛頓時一亮。
「你親自做？」
「今天讓你開開眼！」
兩人說走就走，跑去街上買了一隻雞，又帶了不少剛收穫的大蒜回來。
柴鳳舞一路活蹦亂跳，心情同樣極好。
她越來越喜歡涼州的生活了。
在長安的時候，她身邊永遠有人提醒她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父親管，府里的嬤嬤管，宮裡的長輩也要管。
跟江陽待在一起卻沒這麼多規矩。
想騎馬就騎馬，想去軍營就去軍營，想上街買菜也沒人覺得堂堂國公之女不該做這些。
自在得很。
回到家後，江陽擼起袖子親自下廚。
新收的大蒜拍碎下鍋，香味剛一出來，柴鳳舞便在灶邊守著不肯走了。
雞肉燜得軟爛以後，吸滿蒜香，連湯汁都十分下飯。
江陽又讓人取來一壺酒。
「來，為我今天想通一件大事，喝一個！」
柴鳳舞舉杯跟他碰了一下。
「也為你以後少氣自己，多氣別人！」
江陽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差點把酒灑出來。
「這話深得我心！」
一頓蒜香燜雞，兩人吃得滿嘴流油。
酒也越喝越多。
等桌上的雞肉見底，酒壺也空了兩個。
柴鳳舞趴在桌邊，俏臉紅撲撲的，還舉著空杯子嚷嚷著再來一杯。
江陽比她也強不到哪兒去。
「喝……今天高興，繼續喝……」
結果酒還沒送來，兩人便一個靠著桌子，一個趴在桌上，稀里糊塗全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