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望著翁昌明漸行漸遠的背影,有些出神。
一旁蔣欽見狀,還以為李曜是對右相剛才的態度心存不滿。
於是趕忙低聲解釋:「殿下勿怪,右相就是這個脾氣,並非有意針對您。」
「有時陛下若惹得右相不快,右相都敢直接撂挑子、甩臉色。」
李曜回過神來,聞言搖了搖頭:「蔣大人多慮了,我並非不滿右相,只是在想些事情。」
隨即轉向禮部尚書李宏卓,溫聲道:「李大人你先去忙吧,今日我還要面聖,咱們改日再聊。」
李宏卓微微一怔,連忙行禮:「殿下面聖要緊,臣先告退。」
李曜微微頷首,轉身向兩儀殿走去。
一路穿過數道宮門,光搜身便經歷了三次,李曜才終於站到了玄帝面前。
此時兩儀殿內氣氛凝重,兩側內侍與宮女皆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路跟隨的蔣欽早已悄然退下。
玄帝端坐於御案後的龍椅上,面沉似水,正批閱著奏章。
李曜並未立即行禮,而是上前兩步,神色認真地道。
「這翁昌明也是命好,能遇上父皇這般愛惜人才的明君。」
「若換了旁人,就他那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脾氣,恐怕早就連九族都搭進去了。」
「也只有父皇這般愛才,一再包容,才有了他的今日。」
「哼。」玄帝面色微微一動,卻仍冷哼一聲。
依舊滿臉不悅。
「可有些人卻身在福中不知福。」
「朕處處包容他,退讓他,他倒好,處處與朕作對。」
「這樣不知體諒君主的臣子,朕要來做甚?」
李曜神色愈發恭敬,繼續說道:「父皇息怒。」
「聖人言,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
「翁昌明為官數十載,屢次頂撞父皇,父皇非但未曾降罪,反而始終重用。」
「在兒臣看來,父皇這是以人為鏡,明得失,是明君聖主之舉。」
李曜語氣微頓,帶著幾分心疼。
「只是此舉苦了父皇,需時刻克制為君之怒。」
「受了臣子的氣,非但不能立時發作,反而要先自省是否做得夠好,可曾愧對天下百姓、先帝教誨。」
「以人為鏡,明得失……」
玄帝不可思議的看了李曜一眼。
將這句話喃喃重複了一遍,原本鐵青的面色漸漸舒展開來。
重重嘆了口氣,「世人都以為朕貴為九五之尊,高高在上,掌天下生殺大權。」
「可又有誰知道,坐在這位子上的諸多無奈。」
「你今日能說出這番話,朕心甚慰。」
李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眶微紅:「父皇為民為國,如此辛勞隱忍,兒臣身為子嗣,理應為父皇分憂。」
「可奈何兒臣昔日不懂事,只知嬉鬧玩耍,如今雖幡然醒悟,卻不過一介頑童,不堪重用,無法為父皇分勞。」
「兒臣心中實在惶恐,請父皇治罪。」
「起來說話,地上涼。」
玄帝擺了擺手,臉上毫無責怪之色,方才因翁昌明而敗壞的心情,此刻已徹底轉好。
朕跟他置什麼氣?
朕不過是以人為鏡罷了,一切都是朕有意為之,不可動氣。
玄帝看向李曜,面露笑意:「你今日能有這番見解,朕便很是欣慰了。」
「以往之事無妨,日後好好用功便是。」
李曜起身,恭敬行禮:「父皇今日教誨,兒臣定當永銘於心,不敢或忘。」
玄帝點了點頭,話鋒一轉:「朕看了你遞上來的奏章,說你運了二十萬兩白銀進宮?」
李曜神色一正:「是,父皇。」
「兒臣知曉當前我大玄國庫空虛入不敷出,父皇時常不得不從內帑撥款以充國用。」
所謂「國用」,實則多有用於玄帝自身享樂的專案。
但皇家無小事,皇帝的事又怎能算是私事?
樁樁件件都是國家大事。
所以李曜說這筆錢是用以國用,一點毛病也沒有。
玄帝顯然也深以為然,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李曜繼續道:「兒臣心憂父皇不易,恰好近日得了一筆銀子,便想著,兒臣既然暫時無力在政務上替父皇分憂,那就送些俗物進宮。」
「雖說少了些,但終究是兒臣的一點心意,還望父皇莫要嫌少」
「二十萬兩可不少了。」
玄帝笑了笑。
「再說,銀子可不是什麼俗物。」
「天下間能抵擋此物誘惑者,可沒幾人,縱然身居高位者亦然。」
玄帝似乎又想起了今日早朝之事,再度嘆息一聲:「若我大玄國庫充盈,朕又何至於如此憂愁。」
李曜上前一步,懇切道:「國事雖重,但在兒臣心中,父皇的聖體更為要緊。」
「還請父皇千萬注意歇息,不可過度勞神,傷了龍體。」
玄帝看著李曜,眼中帶上了幾分笑意:「有心了。」
「這二十萬兩,弄來也不易吧?」
李曜沒有隱瞞,如實答道:「回父皇,這銀子是兒臣藉著紫川侯之子的事,從紫川侯府要來的。」
「並非二十萬兩,而是三十萬兩。」
「只是兒臣剛在宮外開府不久,便私下截留了十萬兩充入王府府庫,還望父皇恕罪。」
玄帝神色不變:「此事你何罪之有?這銀子本就是你弄來的。」
「你有孝心,能給朕送來二十萬兩,已是極好了。」
「剩下的十萬兩,你放心拿著便是,不必擔心朕會不悅。」
李曜面色一喜,當即道:「兒臣謝父皇恩賞。」
玄帝一怔,隨即指著李曜大笑道:「你這小子,如今倒真會說話了。」
「明明是自己弄來的銀子,偏生說是朕賞你的。」
李曜抬起頭,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一草一木皆是父皇所有。」
「父皇讓兒臣留下這十萬兩,自然便是父皇的恩賞。」
「哈哈哈……」玄帝抬手撫須,暢快地笑了出來,這話顯然極為受用。
玄帝讚許地看著李曜。
「此事你處理得不錯,既未讓事態進一步擴大。」
「又狠狠敲打了某些心懷鬼胎之人,沒有墜了我皇室威名。」
「當賞。」
「說吧,想要什麼?」
李曜一臉認真:「父皇不是已經賞了兒臣十萬兩白銀了嗎?」
玄帝表情微微一怔,旋即大笑:「那不算朕的賞賜,是你憑自己本事得來的。」
「重新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