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參見父皇。」
李曜回府剛沐過浴,還未來得及歇息片刻,宮中內侍便登門傳召。
李曜只得即刻更衣入宮。
李曜進宮見禮。
玄帝正伏案批閱政務,聞得腳步聲,頭也未抬,隨口道:「你先坐下,待朕將這些處置完。」
李承德繞過御案,親自搬了把椅子過來。
李曜躬身道:「謝父皇賜座。」
說罷只沾了三分椅面,腰背挺得筆直。
在府中願躺便躺、願靠便靠,無人敢置一詞,可到了御前,唯有規規矩矩、恭恭敬敬這一條路可走。
李曜真不敢僭越一點規矩。
御案上堆積的政務不少,高高低低好幾摞。
大玄上書並非統一稱謂,分作章、奏、表、議四類:章以謝恩,奏以按劾,表以陳請,議以執異,各有其用。
地方官員上書須經中書省,呈左右二相過目。
中書省初步篩選後,可行者方呈御前,不可行者逕自打回原處。
唯御史奏章不在此列,可繞過中書省,直達天聽。
因而凡送至御前的,皆是中書省已批紅圈點的緊要文書,玄帝不必逐字細讀,處置起來極快。
李曜進兩儀殿時御案上有四摞,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玄帝便盡數批畢,命人發下。
然新的一批轉瞬又至,層層疊疊,似乎永無窮盡。
這一回,玄帝未再提筆,只將手中硃筆擱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淺啜一口,這才抬眼看向李曜。
「這幾日民間議論你的事,你如何看?」
李曜聞聲迅速起身,面有惑色:「議論兒臣?」隨即躬身道,「兒臣愚鈍,還請父皇明示。」
「哦?你竟不知?」玄帝輕輕挑眉,眼中透著一絲打趣之意。
「兒臣今日方從貢院出來,一路上未作停留,徑直回府。」
「甫一到家便聞父皇傳召,又馬不停蹄趕入宮中。」
「近日民間有何事發生,兒臣委實不知。」
「你看看這個。」玄帝神情未變,隨手從御案上取過一本奏表遞去。
李承德雙手接過,轉呈李曜手中。
李曜展卷一觀,臉色驟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聲音中滿是驚惶:「請父皇明鑑!近日兒臣未出貢院半步,亦未命人傳出片紙隻字,此事兒臣毫不知情!」
此次恩科三場考卷,自李曜主動請閱那日起,便被李宏卓命人送入宮中,呈於玄帝案頭。
數日過去,李曜的文章已悄然在民間傳開。
此刻李曜手中這份密奏,正是影刃司直呈天子的。
所言無他。
民間盛傳,此次恩科魏王殿下親身應試,且三場皆發揮極佳,評判得甲。
若非魏王仁德,不願占取恩科學子高中名額,今科會元必屬魏王無疑。
一時間,讚譽之聲四起。
有稱麒麟子者。
有言聖賢轉世者。
極盡誇張之能事,各色版本層出不窮。
不過短短數日,連茶樓說書人都編出了李曜的段子,說得有鼻子有眼,儼然一副天下第一大才子的架勢。
李曜將奏報看完,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這是有人要捧殺他啊。
若非他重活一世,心志已淬鍊得足夠堅毅,面對這等鋪天蓋地的吹捧,怕真要飄飄然起來,做出什麼不理智之舉。
若此刻面對玄帝詢問,非但沒有惶恐,反倒沾沾自喜,那必是弄巧成拙,令父皇厭棄,以為自己功利心重、不知分寸。
玄帝將李曜的惶恐盡收眼底,心中滿意。
面上卻平靜如水:「跪著作甚?」
「這些可都是誇你的話,是好事,說明你的努力,百姓看得見。」
「起來說話。」
李曜非但未起,反倒將身子伏得更低,聲音微顫。
「父皇明鑑,兒臣惶恐。」
「貢院之舉,兒臣確有私心,但初衷不過是想讓父皇看到兒臣的勤勉,能多看重兒臣幾分,好讓兒臣替父皇分憂。」
「做些力所能及的雜事,不負父皇教導。」
「從未想過以此鼓動民心、為兒臣造勢,還請父皇明鑑。」
李曜的態度,讓玄帝極為受用。
玄帝起身繞過御案,走到李曜面前,彎腰親自將李曜攙起,面帶笑意地拍了拍李曜的肩頭。
「你是朕的兒子,是朕一手教匯出來的,你的品性,朕難道還不清楚?」
「你能得百姓稱道,是你的本事,朕自然也為你高興。」
李曜雖已起身,仍弓著身子,惶恐不減:「兒臣不敢居功。」
「兒臣能有今日,全賴父皇悉心教導。」
「近日民間誇讚之詞,明面上是夸兒臣,實則皆是父皇之功。」
「若論功,兒臣至多厚著麵皮占據三分,餘下七分皆是父皇教誨之力。」
「哈哈哈!」玄帝顯然極受用這一番話,爽朗笑出聲來。
「你啊不必過謙。」
「朕是教導過你,可你能有今日之成,同樣離不開你自己的努力。」
李曜這才面現喜色,又跪了下去:「能得父皇一句認可,兒臣歡喜不盡。」
「但兒臣自知兒臣脾性懶惰,若無人監督,定會荒廢父皇昔日教導。」
「故而在此兒臣懇請父皇日後對兒臣更嚴加督責,有著父皇嚴加督責,兒臣心中才不敢有絲毫懈怠。」
「好……好好,」玄帝連說三個好字。
「能這般想,倒是難為你了。」
玄帝重新坐回御座,看向李曜的目光中滿是讚許。
瞧瞧,這便是朕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
知進退,識大體,不驕不躁。
怎能叫人不喜?
玄帝斜靠在御座上,指尖輕叩扶手,緩緩開口:「此次恩科你三場的考卷,朕都看過了。」
「第一場詩賦,寫得尚可,但天下文人騷客何其多,朕便不多作評價了。」
「朕只說你第二場的論,與第三場的策問。」
玄帝頓了一頓,語氣聽不出喜怒,「想法新穎,膽子也大,但同樣,過於激進。」
「你可知就你這篇策問,近幾日除了誇讚之聲不少。」
「彈劾你的奏章,同樣不少。」
「短短數日,朕這裡已收了不下百份。」
「玄鏡司更是探得,此文已引了不少世家子弟不滿,對你口誅筆伐。」
玄帝這番話,聽著像訓斥,語氣中卻無半分責怪之意。
李曜卻似渾然不覺,誠惶誠恐之色再度浮上臉面,躬身道。
「兒臣年幼無知,不識大體,寫那篇策問時全憑一時意氣,未能顧全大局。」
「若非父皇今日點醒,兒臣恐怕還在為民間的吹捧沾沾自喜,尚不知已闖下大禍。」
「請父皇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