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李曜步出兩儀殿。
殿外天光正好,晴空萬里無雲。
李曜抬頭望了望那片碧藍如洗的長空,嘴角彎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成了。
他恩科策問所寫,自然是蓄意為之。
字字句句皆如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一般,對世家官員極盡言辭之利,通篇讀來刀光劍影。
一旦曝光,必然會得罪一些人。
被人彈劾,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可李曜更清楚的是,如今的大玄,看似是皇家掌權,皇帝高坐九五,統御四海,威儀赫赫。
然而真正盤踞在地方、掐著帝國命脈的,卻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門閥。
這些世家,最忌諱的便是皇權的手伸得太長。
別看他平日裡各自為政,為了一點利益爭得頭破血流、明槍暗箭不斷。
可一旦嗅到皇權試圖染指地方、分一杯羹的氣息,這些平日裡勢如水火的世家,轉瞬之間便會抱作一團,同仇敵愾,將皇權隔絕於外。
據李曜所知,更有甚者,在家族密議之時,竟公然表露過對皇權的不滿,乃至藐視。
力是相互的。
世家抗拒皇權,皇權又何嘗不深惡世家的掣肘?
只是礙於朝局複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玄帝始終未能與這些世家真正撕破臉皮罷了。
彼此之間,不過是在維持一種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所以李曜那篇策問,看似是在開罪世家,實則是直取聖心。
玄帝,是一個野心極盛的帝王。
堂堂天子,皇權卻無絕對話語權,只能與世家維持表面的安穩與制衡。
這對玄帝而言,或者說,對任何一位雄主而言,都是赤裸裸的恥辱。
如今的大玄世家,單一拎出來固然無法與朝廷抗衡,朝廷若欲除之,如碾螻蟻。
可一旦他們抱團成勢,便擁有了與朝廷分庭抗禮的資本。
因此朝廷每欲推行政令,往往難以真正落實到地方。
要麼讓利於世家,換取通行,要麼便寸步難行,處處梗阻。
如今李曜羽翼未豐,最明智的選擇,便是旗幟鮮明地站在玄帝一邊。
爭取玄帝的支援。
做玄帝手中的一桿槍,一柄劍。
玄帝指哪兒,便打哪兒。
至於拉攏世家為自己站台?
且問一句,在你尚未展現出足夠價值之前,世家能給你的那點資源,能與玄帝賜予的恩寵相比嗎?
更為關鍵的是,玄帝給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用。
而世家給的,你敢嗎?
只能藏著掖著,暗地裡動用。
若干明來。
你一個堂堂皇子,公然與世家過從甚密,你想幹什麼?
圖謀不軌嗎?
今日兩儀殿中一番對談,無不印證了一點。
自己這條路,走對了。
深得聖心。
玄帝與自己談及世家之時,尤其提及某幾個世家時,面上雖不動聲色,可那雙眸深處,早已不自覺地寒光凜冽。
「殿下,到皇城門了,該換乘了。」
耳畔傳來宮中內侍的聲音,李曜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馬車停穩,李曜一言不發,下了車。
頭頂日頭正懸,陽光如金針般直直紮下,微風拂面,已無上月那絲涼意。
肌膚上能明顯感覺到一股輕微的灼熱。
「秦風,你可還記得,長安上一次落雨是什麼時候?」
李曜並未急著換乘,目光越過護城河,落在岸邊隨風輕擺的楊柳上。
柳根緊靠護城河,得水滋養,翠意蔥蘢,長條如碧絲般垂落,風過時輕輕搖曳,別有一番韻致。
秦風沉吟片刻,道:「大約半月前吧,下過一場小雨。」
「就一場小雨麼?」
李曜低聲重複了一句:「再之前呢?」
秦風如實答道:「具體時日屬下記不真切了,不過前前後後也落過幾次,只是都不算大,頂多將地面打濕一層。」
話到此處,秦風面上浮起一絲憂色:「今年雨水,明顯比去年少了許多。」
「若再這般下去,遲遲不肯落一場透雨,今年的百姓怕是要難熬了。」
「怕是已經難了。」
李曜抬頭望了一眼當空的烈日,那光線刺得他不由得眯了眯眼,輕嘆一聲。
「秦風跟著,你們駕著車遠遠隨行,本王想走一走。」
「殿下,這驕陽如火,怕是要曬傷肌膚,屬下這就去尋把傘來。」牽馬的孫侯連忙開口。
「不必,本王還沒那般嬌貴。」李曜隨口應了一句,邁步朝前走去。
拐過一道彎,便見街道旁、柳蔭下,一溜排開的小食攤子映入眼帘。
「餛飩——皮薄餡大的鮮肉餛飩——」
「涼茶——解渴的涼茶——」
「貼餅——剛出爐的貼餅——」
……
叫賣聲此起彼伏,煙火氣撲面而來。
攤子都是極簡易的推車,車後支著三五張矮桌長凳。
一眼掃去,生意竟都不錯,幾乎座無虛席。
更耐人尋味的是此處的食客。
那些身穿汗衫、粗布短褐的漢子,鮮有落座者,多是手捧一碗涼茶,抓著個粗糧餅子,往河堤邊一蹲,便吃得津津有味。
而真正在桌邊坐下的,反倒多是身著青袍的小吏,偶爾夾雜一兩位綠袍官員。
此地距皇城門不過二百步。
皇城之中設有諸多衙門,平日裡來來往往的官員不在少數。
這些小攤的常客,便多是那些來皇城辦事、行色匆匆的低階官員。
無暇尋館子吃飯的,便來此處匆匆應付一口,圖個實惠。
尤其那些跟隨官老爺出門的下人,更愛光顧。
老爺去衙門辦事,自己又跟不進去,往這一坐,手頭寬裕的來碗餛飩或兩個肉包,再叫上一壺淡如水的濁酒。
囊中羞澀的,便只要一碗涼茶,兩個粗糧餅子,三五個銅板往桌上一擱。
邊喝邊與人閒扯,慢慢候著老爺出來。
若見有官員行至近前,便連忙起身避到一旁。
清晨時分,偶爾還能見到三五位剛下早朝的官員,結伴來這小攤上對付一口。
畢竟這長安城裡,物價不低。
天子腳下,玄鏡司又盯得緊,並非什麼官都有油水可撈。
世上本就是個草台班子,除了打打殺殺,也免不了人情往來。
每年的應酬交際、養家餬口,哪樣不是白花花的銀子?
那些沒有厚實家底撐著的官員,雖為京官。
但朝廷可不包住房,還需自己攢錢置業。
買不起怎麼辦?
便只能先租著。
可身為官員,總還要講些體面,不能將住處租到外城的犄角旮旯里,總得尋個敞亮些的地方,來人有個臉面,說出去也體面些。
這又是一筆開銷。
故而即便十年寒窗終得功名,囊中羞澀者依舊比比皆是。
來此吃口熱乎飯,算不得寒酸。
畢竟有些紫袍高官,即便私下貪墨無數,偶爾也會來此小坐片刻。
不為別的,就為憶苦思甜,順帶做做樣子給人看。
瞧!
我的日子也清苦得很啊。
尤其是做給玄鏡司看。
我堂堂大玄肱骨重臣,都跑到街邊吃小攤了。
你還查我,你們意思嗎?
單純看我不順眼,睚眥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