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心血來潮,拐進街邊小攤,要了一碗餛飩。
餛飩皮薄餡鮮,撒上蔥花,滴幾滴香油,滋味竟十分不錯。
只是這些小商販買不起精鹽,用的乃是粗鹽。
儘管攤販已提前將粗鹽泡發,並用粗布濾去大半雜質,入口仍帶著微微澀意。
好在李曜前世被囚時吃過更大的苦,這點澀味自是不值一提。
至於利用身份改良食鹽提純的工藝,用來大肆謀利。
李曜前世還真幹過,為了在太子與皇后的雙重大坑中爬出來。
李曜改良了食鹽提純之法,制出精細雪鹽。
結果卻適得其反,處境一度比先前更加艱難。
大量精製食鹽由皇權掌控流入市面,嚴重侵犯了世家大族的利益。
更糟的是,這事不分派系,一出手便觸及了所有世家的底線。
那段日子,李曜的任何舉動都被無限放大,誇張些說,連走路都可能被御史彈劾儀態不端。
加上太子那個豬隊友,不但挖坑。
李曜日子過的可謂是慘不忍睹。
刺殺、下毒也接踵而至。
直到後來精鹽一事,看似依舊朝廷掌控,實則也被地方世家逐漸把持之後,李曜的處境才漸漸好轉。
因此這一世,在羽翼未豐之前,李曜打定主意絕不會再碰鹽道。
那些士族門閥的掌權者,平日見面個個慈眉善目如彌勒佛似得。
可一旦觸及利益底線,暗地裡全是不擇手段的資本。
這群人除了做不出現代數奧卷子,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所以這次借恩科策問抨擊世家子弟,別看李曜是刻意為之。
策問言辭犀利,實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只是一次輕微的試探,並未真正觸碰世家利益。
或許有些心高氣傲的世家年輕一輩覺得被冒犯,對李曜口誅筆伐、鬧騰不休。
但在真正的門閥掌權者眼中,那篇策問不過幼童嬉鬧,不值一哂。
他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因為他們清楚,別說區區魏王,就算玄帝親臨,也拿他們毫無辦法。
有氣,也得忍著。
……
長安是大玄京城,煙火氣極盛。
街上行人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
各家食肆的夥計為了攬客,甚至跑到街心招徠。
張口便是一串討喜的吉祥話,衣著華貴者更是他們首要爭取的客人。
迎上去先道一段祝福,把客人哄高興了再談其他。
即便攬客不成,夥計也絕無慍色,依舊恭恭敬敬道聲吉祥話將人送走,再尋下一位。
李曜一路行來,數家裝潢體面的食肆皆有夥計上前攬客。
婉言謝絕後,對方也不糾纏,只笑吟吟說句吉祥話便退開,教人舒坦。
正自漫步,一個打扮利落的小廝又迎上前,笑呵呵攔住去路:「客官可要進店用些餐食?」
李曜停下腳步。
小廝又道:「客官,本店正是今科會元蕭俊才蕭會元下榻之處。」
「我家東家說了,為賀蕭會元高中榜首,自今日起至殿試前,凡進店用飯的貴客,皆可得紅包一個,沾沾喜氣。」
李曜聞言來了興致,抬眼朝店內一望,已是高朋滿座熱鬧非凡。
李曜板著臉道:「不知這紅包里包了多少?莫不是幾個銅板做個噱頭?」
被點破心思,小廝臉上毫無尷尬,依舊樂呵呵道。
「客官此言差矣。」
「紅包里的喜錢不過是圖個吉利,沾沾會元喜氣,求個諸事順遂。」
「若真計較銀錢多少,反倒落了下乘。」
「小的瞧著客官一身氣質,定是貴不可言的貴人。」
「貴人瞧著小的說的可對。」
「哈哈,你這張嘴倒會說話,可惜我已用過飯,否則定要進店討個彩頭。」李曜笑著抬步欲走。
小廝忙側身讓路,吉祥話脫口而出:「客官慢走。」
「即便客官已用過餐食,能從小店門前經過,已是小店福氣。」
「小店預祝客官日後萬事順遂,闔家安康!」
見李曜衣著華貴,小廝更是殷勤,不敢有絲毫怠慢之處。
多年在市井討生活,他早明白一個理。
好話不花錢,惡語卻會招打。
「不錯,這話中聽,當賞。」李曜心情大好。
身後秦風立刻從懷中摸出錢袋,取出一塊碎銀拋給小廝。
「謝貴人賞!」
碎銀不足一兩,對跑堂攬客的小廝而言卻是一筆天降橫財。
一時間口中吉祥話更是說個不停,直到李曜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方才停下,捏著銀塊放進嘴裡一咬。
嘿嘿,真的。
方才當著貴人的面不敢驗看,這會兒人走遠了,小廝才敢咬上一口。
隨即小廝美滋滋將碎銀揣入懷中,繼續招攬下一位客人。
李曜正慢悠悠走著,忽聽秦風低聲提醒:「殿下,前方是姜姑娘。」
李曜聞言抬眼望去,迎面走來兩名女子。
一人身著青衣,撐一把薄如蟬翼的紙傘遮陽。
另一人身穿淡綠長裙,同樣執傘。
二女邊走邊說笑,正是鎮國公姜尚之女姜望舒與侍女冬兒。
冬兒不時做些小動作,逗得姜望舒盈盈淺笑。
雙方漸近,姜望舒先瞧見李曜,笑意一收,瞪了冬兒一眼,使了個眼色。
冬兒會意,轉頭望見李曜,神色微驚,慌忙收了傘,規規矩矩退到姜望舒身後。
「見過魏王殿下。」姜望舒落落大方上前,淺笑施禮。
「姜姑娘。」李曜微微頷首,面帶笑意,「今日倒是有緣,竟能在此巧遇姜姑娘。」
「確實巧。」姜望舒眨了眨眼,目光掃向李曜身後遠遠跟著的車駕。
笑道:「殿下放著車駕不坐,偏要步行回府,怎麼,這是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李曜聞言搖了搖頭。
張口便道:「姜姑娘有所不知,昨夜我熟睡之際,忽夢一位仙人,為我卜了一卦。」
「仙人言道,今日若奉詔入宮,出宮後切不可乘車回府,需一路步行,途中必能遇見一位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佳人。」
李曜臉上笑意更深:「今早醒來回想此夢,雖不知真假,卻覺有趣。」
「又恰逢陛下召見,便想試上一試。」
「如今卻在此巧遇姜姑娘,看來是被昨夜那仙人言中了呀。」
話落李曜滿臉驚訝之色。
大玄民風開放,並無女子未出閣便不可與男子交談的嚴苛規矩。
甚至未婚男女時常結伴踏青、以文會友、吟詩作樂。
只是彼此間仍守著分寸,似李曜這般調侃的話,張口就來的到底少見。
即便姜望舒出身武將之家,性子爽朗大方,到底還是女子。
此刻聽了這話,也是驀地瞪大眼,臉頰飛紅,不可置信地望著李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