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距離長安千里之遠，中間需要橫跨豫州、徐州、青州三州地界，才能抵達平州。
為了趕時間，李曜與數位隨行官員並未全程跟著大部隊一路走。
剛進入豫州地界，李曜一行大概十來人，便與大部隊分開了。
輕裝快馬，加鞭朝平州趕去。
眾人一路北上，剛抵達徐州地界，便見到了零零散散一路南下逃荒的百姓。
經過數日日夜兼程，李曜一行人進入青州地界，距離平州交界處還有數百里路程。
進入青州地界之後，沿途逃荒的百姓就更多了。
距離平州越近，災民便越多。
平州連續數月大旱，隨後又遭蝗災。
有能力的人早就跑掉了。
大多數留下觀望的百姓，原本都留在原籍不願背井離鄉，直到實在無望，若是再不逃荒外出，便只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活活餓死，才無奈出逃。
這類人在原籍時腹中便已無糧，等後知後覺拖家帶口逃出來時，沿途能乞討的地方，早已被前面逃出來的百姓討要一空。
沿途尚有餘糧的百姓，如今早已不會輕易拿出自己的糧食救濟災民了。
家家都嚴防死守，防止災民暴動搶糧。
如今剛出平州地界的百姓，多數骨瘦如柴，走路都搖搖晃晃。
甚至每隔一段距離，路邊便能見到餓死的屍體。
屍體上的衣物大多被其他路過的災民洗劫一空，赤裸裸地躺在那裡，毫無尊嚴。
旁邊經過的災民，眼神麻木地看上一眼，身上若有衣物遮體者，便會如同野獸見到了獵物一般上前，上下摸索。
食物自然是奢望，他們的目標是屍體上的衣物，將衣物脫下帶走。
若是運氣好，遇到有餘糧的人，便有機會用衣物換取一定的食物。
若是屍體上空無一物，路過的災民，便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繼續如行屍走肉般繼續前行。
時不時有一隻或數隻野狗從山中竄出，徑直跑到屍首旁，瞪著血紅的雙眼瘋狂撕咬。
而遇到這種情況，災民若看到撕咬屍首的野狗，情緒甚至比野狗還要瘋狂。
頃刻間，災民便會一窩蜂地朝野狗衝去，想方設法地圍殺野狗果腹。
「大爺，您大發慈悲……行行好，賞口吃的吧，小的三天沒吃一口東西了。」
李曜一行人雖連續趕路多日，一個個顯得風塵僕僕，卻個個騎著高頭大馬，每匹戰馬身後都還綁著偌大的包裹。
這瞬間便與沿途逃荒的百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瞬間讓無數餓得即將失去理智的災民看到了一絲希望，紛紛上前討要食物。
「大老爺給口吃的吧，救救我家小兒的命吧，再不吃東西，我家小兒就要餓死了。」
一路走來，上前討要食物的不計其數。
但都被秦風等人冷著臉驅散了。
甚至動過刀子，強行驅散災民。
這不是李曜冷血，而是有過血的教訓。
眼前這些災民早已餓得失去了理智，只要給了一人，其他人便會瞬間蜂擁而上。
到了那時，恐怕即便抽刀殺人，都不一定能控制住這群眼裡只有食物的災民。
所以秦風一路上都在扮演一個惡人的角色。
「滾！」
秦風一臉兇相，再次驅趕了一名上前討要吃食的災民。
可此地災民眾多，根本驅趕不完，趕走一人，另一人立即又走上前來。
「貴人賞口吃的吧，妾身多日未進一口吃食，多日前便沒了奶水。」
「妾身皮糙肉厚，尚能吃上一口樹皮野草充飢，但小女才出生數月，只能喝奶水米粥等吃食。」
「妾身沒有吃的，沒了奶水，更無米糧熬粥給懷中小女吃。」
「眼下小女已經多日粒米未進，眼看就要不行了。」
「還請貴人賞口吃的，救救小女。」
這邊剛驅趕了一人，一個衣衫還算得體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名奄奄一息的嬰兒，便又走了上來。
婦人跪在眾人面前，一個勁地叩頭。
李曜看著沿途骨瘦如柴的災民，以及婦人懷中昏睡的幼兒，捏著韁繩的手不知不覺多了幾分力，面色鐵青。
此地乃是青州地界，青州富裕，布政使藍弘毅更是上奏朝廷，自己正在全力賑濟災民。
可眼前這些就是他藍弘毅全力賑濟過的嗎？
身後一眾身穿常服的官員，見李曜面色鐵青，也不敢輕易出聲，只能內心輕嘆。
此刻戶部侍郎殷承允、新任平州布政使蔣開宇也在隊伍中。
兩人此刻看著眼前的婦人，疲憊的面色上，眉頭緊蹙，臉上滿是糾結之色。
他們很想給眼前的婦人一口吃的。
但昨日因自己給出一口吃食，導致災民一擁而上，最後險些讓災民傷了魏王殿下。
最後還是秦風發狠，一刀砍殺一人，出了人命，才堪堪穩住局面。
昨日教訓還歷歷在目。
昨日之前，兩人身為京官，還一度認為李曜鐵石心腸。
但昨日之事發生後，二人心中對李曜的不滿早已煙消雲散，甚至出現了一絲佩服。
眼見眾人都不說話，懷抱嬰兒的婦人眼中的一絲希望徹底熄滅。
她起身打算離去。
但就在起身的一剎那，婦人目光掃向李曜一行人，眼底又突然閃過一絲光芒。
只見婦人咬著牙再次跪了下去，哭泣出聲：「諸位貴人，妾身乃是平州永南縣張家公子之妻，只要給口吃的，妾身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會。」
「真的，大爺，妾身什麼都會，只要給一口吃的，妾身什麼都願意。」
說著，婦人竟伸手一把扯開了自己胸口的衣領。
一抹雪白頓時映入眾人眼帘。
「秦風！」
李曜眉頭猛地一跳。
秦風動作極快，翻身下馬，死死握住了婦人的手，不然婦人再有接下來的動作。
婦人用力掙脫了一下，卻未能從秦風手中掙脫，只能抬頭看著李曜，崩潰哭泣出聲。
「貴人，妾身知道妾身出身卑微，入不了貴人的眼，但請貴人放心，妾身的身子絕對是清白的。」
「求貴人給個機會，救救小女吧。」
耳中聽著婦人的哭泣訴說，李曜閉了閉眼，心中暗罵了一句。
果然，鐵石心腸的境界，老子終究還是差點火候，不如幾位兄長啊。
李曜再次睜眼，眼中已經恢復了清明。
無奈出聲。
「給她吃的吧。」
說著又從身後的包裹中翻找了一下，翻找出兩顆糖果，隨手丟給了一名侍衛。
找個碗，用半碗清水化開，給小孩餵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