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朱慈烺往皇宮回去的時候。
大明的天,已經變了。
隨行的三百東宮護衛,已經被下放到了京營各營,成為朱慈烺掌控京營的觸手。
現在的京營,經過大量裁剪,淘汰後,從帳面上的十四萬人,變成了新造冊的,實打實的,三萬六千五百四十三人。
最主要的是,就現在的情況。
朱慈烺不需要令旨,不需要任何外物的輔助。
他的臉,就是最高的兵權。
只要他站在士兵們的面前,京營所有士兵,都會聽從他的命令。
因為,什麼都可以假冒。
唯獨神仙一般的太子,不可能被人假冒。
當回宮的時候。
朱慈烺讓人掀開車簾。
馬車行至午門,未等隨行侍從通報,值守的禁軍哨兵已率先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渾身一震,當即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脆響,打破了宮門前的寂靜。
「恭迎太子殿下回宮。」
一聲高呼,如驚雷般炸開。
午門兩側,整排值守的禁軍將士,無論此前正站姿挺拔地警戒,還是低頭巡查,此刻全都齊齊單膝跪地,身姿繃直如松,頭顱低垂,聲音洪亮震徹宮牆,沒有一絲遲疑,沒有半分懈怠。
甲冑摩擦的窸窣聲、整齊劃一的呼喝聲,交織成一片,彰顯著發自心底的敬畏與臣服。
在朱慈烺整改京營的這段時間,整個皇宮的禁軍都在發生悄然變化。
發餉,賞賜,人員調動。
皇宮各城門的禁軍,都換成了朱慈烺的人。
嚴格來說,是成為太子的人。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麼簡單,輕鬆,順利。
是天時、地利、人和、制度、人心、環境六層疊加,必然如此。
崇禎十六年。
李自成已席捲中原。
孫傳庭剛敗。
明朝隨時滅亡。
士兵欠餉數年。
將領怕死避戰。
官員只想跑路。
禁軍、衛軍、京營士兵的真實心態是什麼。
誰發錢、誰能保命、誰有魄力,我們就跟誰。
崇禎勤政,但越勤越亂;
崇禎嚴厲,但只殺不救;
崇禎節儉,但士兵跟著餓肚子。
太子一上位監國,發欠餉,發賞銀,汰弱留強,提拔老兵,給前途,給尊嚴,給未來。
這不是投降太子,是遵從活下去,更好的活下去的希望。
這是識字率超過九成的大明。
什麼叫唐詩宋詞元曲明小說。
在書房遍地的朝代,民眾不識字,如何賣小說?
自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八年天下立社學,至崇禎朝已兩百餘年。
可以說是里閒童稚及走馬販夫皆識文字。
讀書,使人明智。
大道理或許不是人人都懂,但最淺顯的道理,都能明白。
皇宮一名名禁軍,不是紙面上的數字,而是一條條鮮活的,有著自己故事,有著自己思想,有著自己想法的生命。
家裡等米下鍋的家人,手裡白花花的銀子。
名正言順監國的太子。
選擇,很難嗎?
馬車緩緩駛入午門,沿途值守的侍衛、宦官、宮女,見此情景,無不慌忙跪地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沒有令牌,沒有傳旨太監,沒有任何多餘的憑證,只憑朱慈烺一張臉,便通行無阻。
禁軍都沒錢發,普通的宮女宦官,又怎麼可能領到月錢。
可今日,太子發了。
車馬行至干清宮門口。
前邊負責值守的,是先前干清宮的護衛。
也是最早跟周世顯衝突的人。
但現在,他們已經成了太子的人。
「拜見太子殿下。」
熟悉的干清宮宿衛統領,剛好到了交接班的時候,這才上職,正好撞到太子回宮。
朱慈烺揮揮手,馬車停了下來。
見此,宿衛統領更加恭敬。
朱慈烺問道:「父皇如何了?」
宿衛統領沒有遲疑,小聲道:「回稟殿下,方才王公公突然召了數名太醫入宮,宮內有些許喧譁。」
頓了頓,宿衛統領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末將猜測,陛下已然甦醒。」
朱慈烺眉頭微皺。
這麼快就醒來了?
最初,朱慈烺是想用些小手段,比如讓太醫加入一些讓人可以持續昏睡的藥物。
之所以打消這個念頭,不是什麼父子情。
而是理性分析,下毒這種拙劣的手段風險太高,不值得如此冒險。
朱慈烺有自信,已有足夠實力,即便崇禎醒了也能掌控局面。
掌控大明並非弒父奪位。
一旦傳出太子弒父這樣的訊息,反而是給外界可趁之機。
「回東宮。」
朱慈烺短暫遲疑後,就下令道。
本來是打算去見周皇后,但現在崇禎既然醒了,或者馬上就要醒來,就沒必要了。
所謂王不見王。
這個時候去見崇禎,完全是自討苦吃。
用腳指頭都能想到,崇禎醒來後,聽到自己昏迷不過一日,太子就監國掌權,必然雷霆震怒。
原本崇禎性格多疑、剛烈、好面子、重皇權。
王承恩肯定會把昨夜今日發生的事情告訴崇禎。
當得知太子監國、換禁軍、整京營、發軍餉、抓兵權後。
第一反應,就是逆子氣我吐血昏迷,趁機奪權。
是謀逆,是造反,當著朱慈烺的面,下諭旨廢太子,收回兵權。
朱慈烺接還是不接?
接,前面全部白干。
不接,當場撕破臉,變成宮變。
朱慈烺不想翻臉,也不需要翻臉。
他只需要等。
等王承恩稟告所有情況。
知道自身處境。
先絕望接受打擊。
明白兵權沒了,禁軍沒了,京營沒了,人心也沒了。
然後逐漸認清現實。
朱慈烺再出現,意義就完全不同。
且不見,亦是威懾。
不見,等於是在告訴崇禎,告訴王承恩,甚至是告訴周皇后。
我不需要請示誰,不需要獲得誰的認可,許可。
不需要聖旨。
我已經成為這皇宮,這京師,這大明的主人。
當太子車架掉頭回東宮的時候。
干清宮內。
龍榻上,錦被下的身影忽然動了動,睫毛顫了幾顫,便穩穩地掀開,清亮的光線落在眼底,竟沒有半分剛醒的昏沉。
「太醫,太醫,萬歲爺醒了,快來。」
王承恩壓制驚喜連忙叫太醫過來。
殿外早已等候多時的太醫們,聞聲立刻魚貫而入。
自崇禎有所動靜後,王承恩就召集了六名太醫值守。
「陛下,慢些。」
旁邊周皇后連忙扶著崇禎胳膊,輕輕將他半扶半靠在軟枕上,順手理了理他略顯凌亂的龍袍,先是為其端來溫水而後語氣溫柔說道:「太醫們一直守在殿外,王公公也寸步未離,就盼著陛下醒來。」
崇禎喝了口水後舒服許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中垂首的太醫,又看向王承恩:「朕睡了多久?」
聲音雖還有些微啞,卻中氣十足。
「回萬歲爺,您已昏睡一日有餘。」王承恩恭恭敬敬地回稟,語氣里滿是欣喜。
「這一日,老奴不敢離開半步,太醫們每一個時辰便進來檢視一次萬歲爺的脈象,就怕萬歲爺有半點閃失。」
說話間,陳院判率先上前搭脈。
隨後道:「陛下洪福齊天!脈象雖還有些虛浮,但已平穩有力,鬱結之氣消散大半,想來是此番吐血宣洩得當,又得充足安眠,身子已無大礙,只需再服幾劑調理的湯藥,靜養幾日,便可痊癒。」
聽到這話,崇禎卻冷哼一聲。
「這麼說,朕還要感謝那個逆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