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面臨大事,越是要冷靜。
即便太子動作很大,但崇禎內心還是認為,事情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王承恩只能接著說,詳細說。
只是才說第二段。
崇禎又忍不住開口,語氣顫抖的確認。
「你是說,太子昨夜,抄沒出白銀一百三十餘萬兩???」
王承恩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咬牙點頭:「回萬歲爺,確是一百三十餘萬兩,今日清晨,就清點入了國庫。」
崇禎聽到王承恩確認,不是自己聽錯後。
原本洶湧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
昏迷前,案几上奏章堆積如山,處處要錢。
孫傳庭在練兵,缺錢。
京營常年欠餉,缺錢。
朝廷百官俸祿都發不出。
自己節衣縮食,皇宮減支。
甚至作為皇帝,低聲下氣,求遍朝野,連幾十萬兩銀子都湊不出來。
可現在,自己僅昏迷一天。
太子監國,連夜抄家,就拿到了一百三十萬兩現銀。
這對崇禎來說,是誅心,是羞辱。
此事就像是在說,不是太子有多厲害,而是他這個皇帝有多無能。
同時,心裡又是一陣劇痛。
李國楨京營總兵、王之心東廠提督,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自己把權力都交給他們,可他們卻暗中貪污,趁機斂財。
納監之時,幾萬兩銀子,就好像是要了他們的命。
虧自己還真以為他們真沒錢。
可現在,太子扒開他們的皮,看到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這都是國賊。
然對太子的憤怒消失後,剩下的都是恐懼了。
太子比朕,更像皇帝。
忽然間,崇禎想到昏迷前,太子的那些話。
再到現在的情況。
崇禎都不由有些自我懷疑起來。
難道,朕,真的不適合當這個皇帝嗎?
自尊不允許他敗,承認自己無能,豈非是連天啟帝都錯了?
這等結果,崇禎寧死都不可能接受。
很快,崇禎腦海里,就開始自我安撫。
不是朕無能,是朕太仁厚、太顧體面。
不是太子厲害,是太子年少無知初生牛犢、不擇手段、不顧體面。
不是朕籌不到錢,是朕不願做抄家戮臣的暴君。
太子能拿到錢,只因他敢背罵名,敢壞規矩,敢踐踏大明的制度。
所以。
朕是守成之君,太子是亂法之徒。
朕是仁,他是暴。
朕是正,他是邪。
國難當頭,太子不思分憂,反而趁危奪權、逼宮篡位。
這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怎麼可能挽救大明。
沉默良久。
崇禎終於再次冷靜下來。
這次開口,比先前更加平靜了。
「大伴,繼續說,太子拿了這些錢後,做了什麼。」
王承恩自然早就打聽清楚了。
朱慈烺封鎖干清宮,主要是針對崇禎,也沒有要徹底遮蔽其耳目的意思。
本就是要讓崇禎知曉情況,讓其明白他這個皇帝當得有多菜。
王承恩講述其朝會發生的事情。
說到成國公朱純臣因頂撞太子被下獄。
這次崇禎沒有打斷。
但遲疑著,王承恩還是另外說了一嘴。
「太子殿下把成國公下獄後,告知其家人,拿五十萬兩的贖銀。」
崇禎聽後,更加認定太子不法。
把國公下獄,還要其家人交錢恕罪,簡直是在踐踏大明律法。
這跟綁匪流寇有什麼區別。
成國公可是靖難功臣之後,世襲國公,與國同休,又忠厚老實,家人哪裡能拿出五十萬兩白銀來。
「太子簡直胡鬧,成國公為官清廉,怎麼可能一下子拿得出這麼多錢,下諭旨,立即放人。」
「並轉告成國公,告訴他,朕會讓太子給他賠禮道歉。」
王承恩聞言,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怎麼回。
崇禎不滿道:「又怎麼了?」
王承恩無奈道:「萬歲爺,成國公家人,已經把五十萬兩銀子送來了。」
崇禎愣了下,但還是想著,可能是成國公家人到處找人籌建的。
便問道:「所以,成國公已經回家了,不在詔獄了?」
王承恩搖頭回道:「回萬歲爺,成國公家人送來五十萬兩白銀後,太子回話,說這是贖罪的錢,贖人的錢還要再行定奪。」
「現在成國公還在詔獄,只是好酒好肉招待著。」
崇禎仔細一琢磨,就發現了不對勁。
太子要了成國公五十萬兩還不知足,顯然還要敲骨吸髓。
成國公有這麼多錢?
於是問道:「大伴,成國公五十萬兩,是從哪裡籌措來的?」
王承恩回答得很誠實。
「萬歲爺,成國公家人並未籌措,太子讓人給成國公府傳話後,不到半個時辰,五十萬兩銀子就送到了內庫。」
聽完,崇禎頓時沉默了。
五十萬兩,半個時辰。
這說明,成國公府內,絕對不只有這些銀子。
還有更多。
那這些錢,成國公是怎麼得到的?
已然是不言而喻。
這次,崇禎沒有再糾結,立即讓人去放了成國公了。
很是乾脆的跳過了這個話題。
「繼續說,朝會上,然後呢?」
王承恩接著說。
抄家的動靜很大,訊息難免走漏,或者太子也沒有太過刻意的隱瞞。
因此哪怕是成國公被下獄後,各部尚書都吵著要太子分錢。
太子應了下來,分別給了工部,刑部,戶部,兵部,禮部,除了吏部外,五部都分了錢,用作運轉。
除此之外,還給朝廷京官整體補發了半年俸祿。
王承恩說得很詳細,怎麼分的,分了多少,什麼標準,都說得清清楚楚。
崇禎皺眉道:「不對,按你這個說法,太子也才六十萬兩,還有七十萬兩用作何處了?」
「不,還有成國公的五十萬兩,現在都放在國庫嗎?」
話語間,崇禎心裡竟有幾分激動,驚喜。
若太子只用了六十萬兩,豈非說國庫還有一百一十萬兩現銀?
雖然對太子很生氣,但一百一十萬現銀,足以抵消崇禎大部分憤怒了。
有這一百餘萬兩現銀。
孫傳庭的兵能練了。
京營欠餉能補發了。
朝廷能運轉了。
大明不會亡在眼前了。
錢是好東西,必須留下,歸朝廷,歸朕,這都是朕的錢。
可太子的人,必須收拾。
太子的權,必須收回。
太子的威望,必須打掉。
崇禎可以接受太子的錢,但絕不能接受被太子取代。
不過,太子也是有功勞的。
就不廢太子了。
軟禁東宮吧。
然而,這份驚喜,僅僅只是存在一瞬,就被王承恩接下來的話,打掉了。
「太子說,這七十萬兩,要用來整頓京營。」
聽到這句話,崇禎立即就想到了先前,自己問太子去哪了。
王承恩說,去京營了。
這話沒什麼,可現在是,太子帶著七十萬兩現銀,去京營了。
一時間。
崇禎所有的期待、僥倖、自我安慰,全部破滅。
崇禎這輩子,最敏感的就是兵權。
他也很清楚,京營常年欠餉,怨氣衝天。
太子帶七十萬兩現銀過去補發欠餉、重賞士卒,整頓貪腐。
將士們只會認一個人,給他們發餉的太子。
太子這是把朕的兵,變成他的私兵。
緊接著,崇禎想到了更多。
太子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還故意頂撞,明顯就是要氣到自己吐血昏迷。
召見駱養性密談,蠱惑甚至逼皇后下懿旨監國。
連夜抓捕抄沒自己的信服。
搜刮出白銀共計一百三十餘萬兩。
朝會一結束,迫不及待的就帶著大筆現銀前往京營。
當所有的事情都聯絡在一起後。
崇禎當即想明白了。
太子這不是監國,更不是救國。
這是完整的,有預謀的,奪權,逼宮,乃至於篡位的謀劃。
這時,崇禎的心裡只有兩個字。
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