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感覺有些可笑。
笑那崇禎。
連從不參政的皇后,都能明白的道理,難道他這個皇帝就不懂嗎?
為了所謂的尊嚴,皇帝位。
便可以國破家亡?
朱慈烺安撫道:「娘,放心,孫傳庭不會回來。」
「我已經下令,調白銀二十萬兩,糧五萬石,即刻送往潼關。」
「孫傳庭是少有的能戰之將,他比誰都清楚,潼關是大明的命門,棄關便是自尋死路。」
「父皇的密詔是催命符,我送去的糧餉令旨,便是給他的定心丸。」
聽到這話,周皇后才鬆了口氣。
「好,好,你想得周全,娘就放心了。只是……你父皇那邊,若是知道孫傳庭沒有回京,怕是又要暴怒。」
朱慈烺握住周皇后的手。
「娘,莫急。」
「我知曉父皇的性子,他放不下權力,這沒事,我就給他權力。」
「父皇每日,不是都在批閱奏章嗎。」
「既然如此,我就隨了父皇的願。」
「內閣那邊,我已經讓人下令旨,往後奏章不必送到我這裡來,還是跟往前那樣,都送到干清宮去,讓父皇批閱。」
周皇后聽到這番話,都有愣住了。
半晌才道:「你把奏章送過去?」
「你父皇一旦重新握筆,便會以為自己仍掌天下,到時候再下幾道亂命,你攔還是不攔?」
朱慈烺笑著解釋道;「娘,父皇要的從來不是真的治國,他要的,是當皇帝的體面。」
「滿朝文武救不了大明,父皇批閱奏章也沒什麼意義。」
「奏章送去干清宮,他批他的,內閣留中便是。真要決斷的事,我自會讓人另行擬旨,用監國印發出去。」
「父皇批一天,我便讓他體面一天。他心裡舒坦,便不會再鑽牛角尖。」
「可大明的路,不能再由著他的性子走了。」
掌控軍隊跟財政,這京師,聖旨已然沒有多大意義。
周皇后望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兒子,眼眶微微發熱。
從前的太子,溫厚守禮,卻少了幾分殺伐決斷。
可現在,好似突然長大了。
或許,大明這將傾大廈,真有了一根撐得住的柱子。
周皇后嘆息一聲:「你心裡有數便好。」
「只是萬事小心,你父皇性子烈,別真逼到絕路。」
朱慈烺點頭道:「孩兒省得。」
說完崇禎的事情,周皇后有些遲疑,而後道:「你外祖父那邊,自從你監國那天起,便一直惶恐不安,多次想要來宮裡打探訊息。」
「你告訴為娘,對你外祖父,你打算如何做?」
這外祖父,便是國丈周奎。
朱慈烺的臉色,一下子就冷了起來。
國破之日,這位國丈是如何做的,朱慈烺一清二楚。
李自成破京,崇禎在煤山自縊,後宮殉國,皇子公主流落人間。
而周奎,坐擁巨資,一毛不拔,連崇禎派人求他捐些軍餉,他都哭窮哭到驚天動地,轉頭就把自家外孫獻出去,換自己一條活路。
貪鄙、懦弱、冷血、自私。
滿朝蛀蟲里,他都算拔尖的那一個。
周皇后見太子良久不語,便懇求道:「烺兒,他終究是我生父,是你親外祖父。從前他是有些糊塗、貪小利,可畢竟是外戚至親,你……你莫要對他下狠手。」
朱慈烺語氣平淡道:「娘,外祖父是怎樣的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連娘你給他的捐銀都要貪,還有什麼是他不敢貪的。」
「京師危在旦夕,國庫空虛,將士餓著肚子守城門,孫傳庭在潼關死戰,連一口飽飯都未必常有。」
「而宮外,多少皇親國戚、勛貴大臣,家裡金銀堆積如山,卻一毛不拔。」
「這些人,吸著大明的血,住著大明的屋,享著大明的爵祿。
「真到國難當頭,我能指望他們守城嗎?」
「我想,他們大概會跑得比誰都快,賣得比誰都乾脆。」
周皇后不知怎麼回答,想開口,卻無法反駁。
父親的性子,她這個當女兒的,如何不知曉。
話很刺耳,但很真。
朱慈烺沉默了會,說道:「我不殺他,不是因為他是我的外祖父,而因為他是娘的生父,給他體面。」
「但,僅此而已。」
「他想來宮裡打探訊息,不是怕自己沒命,而是怕我清算他這些的貪腐的銀子,財產。」
「娘可以轉告外祖父,我給他兩條路。」
「其一,主動把這些年貪墨的家產、田莊、銀兩,盡數捐出,充作軍餉與賑災之用。」
「我可保他爵位不失,晚年安穩,他還是大明國丈。」
「其二,頑抗到底。那就莫怪孩兒心狠,不顧顏面。」
「著錦衣衛抄沒其家,廢其爵位,貶為庶民。」
「娘,孩兒這並非心狠,只是大明都要亡了,他這些錢財,要留給誰呢?」
「是留給西邊的闖賊,還是北邊的清賊?」
「不管是誰來,他這個家產,都保不住。」
「那為什麼,就不能留給我這個親外孫?」
周皇后身子一顫,望著朱慈烺的面容,終是嘆聲道:「娘知道了,烺兒你說得在理。」
「大明若是沒了,你外祖父留再多的錢財,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只肥羊。」
「都走到今天這一步了,也由不得他了。」
「娘會派人出宮,把你的意思都轉告他。」
「若你外祖父真不知好歹,娘只求你,莫要傷他性命。」
朱慈烺鄭重點頭:「娘放心,孩兒省得。」
有了兒子的承諾,周皇后也輕鬆了不少。
至少兒子是孝順的。
軟禁陛下,依舊保留陛下的尊嚴。
若大明保不住,父親的錢財也留不住。
若大明能存續,父親缺不了富貴餘生。
這個結果對周皇后來說,還是很能接受的。
「孩兒恭送母后。」
朱慈烺沒有跟周皇后說南遷之事。
南遷,並不簡單。
李自成一旦得知大明要南遷,必然會極度恐慌。
他很清楚,闖軍根基淺薄,只靠流動作戰。
占北方爛地可以,統治江南不可能。
一旦大明南遷,占據長江天險,李自成攻破京師又如何?
屆時,北有清軍,南有大明,被夾在中間的闖軍必死。
但凡得到大明要南遷的訊息,李自成必定不計代價,立刻強攻潼關,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滅掉大明正統。
皇太極亦然。
皇太極現在不出兵,打的是讓闖軍跟大明兩虎相爭,他好收拾殘局。
可一旦大明南遷,便是將死之虎成臥山之龍。
局勢立即演變成他跟闖軍爭奪北方,大明坐山觀虎鬥。
是以皇太極得到南遷訊息,會放棄觀望,立即出兵,牽制吳三桂。
故意放鬆長城防線,讓李自成無後顧之憂,可以全力強攻京師。
天下之爭,爭的是正統。
大明正統斷絕,江南就是一盤散沙。
但朱慈烺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四月之後,也就是今年八月,皇太極突然發兵,瞬間猝死。
無遺言、無遺詔。
滿清為奪權陷入內亂。
而四個月的時間,撥給孫傳庭足夠錢糧,即便是李自成強攻,也不是立即能攻下潼關。
這個時候,便是南遷最佳時機。
朱慈烺可以從容不迫,遷都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