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腐行動結束很快,畢竟朱慈烺沒有要擴大化的意思。
抄沒的白銀也來到了一百八十餘萬,糧七萬石。
牽連人數並不多,以首輔周延儒在內的三十餘人。
這個數挺少,不符合首輔的身份。
實際上這些只是部分財產,他們更多的財產都在江南,而並非京師。
後宮,慈慶宮。
「娘娘,兵科給事中光時亨求見。」
聽到宦官匯報,懿安皇后張嫣眉頭微皺。
她是天啟二年,全國選秀脫穎而出,雖說今年已是三十七歲,但美貌依在。
「光時亨,本宮要是沒記錯的錯,他是東林黨人吧。」
「現今上被太子軟禁干清宮,這些東林黨人不尋思如何支援陛下復辟,反而來找本宮作甚。」
話是這麼說,但張嫣心裡清楚,這些人大概就是為了崇禎而來。
「奴婢這就回絕了他。」
宦官聽著娘娘不喜,便開口道。
「慢著。」
張嫣緩緩開口:「讓他進來吧,本宮倒是想聽聽,他想如何去救今上。」
今上是跟皇上類似的口語稱呼,相當於他的意思。
不多時,光時亨來了。
「臣兵科給事中光時亨,拜見懿安皇后娘娘。」
四十多歲的光時亨,看上去儒雅帥氣。
大明看顏值,丑的人很難當大臣,太醜的話,豈非是污了皇上的臉。
「免禮,賜座。」
「謝娘娘。」
張嫣開門見山:「如今大明風雨飄渺,光給事不尋思如何報銷朝廷,怎麼還有空到本宮這裡來?」
光時亨端坐起身,神色凝重:「娘娘明鑑,臣今日前來,非為私事,實為大明江山、為皇上安危而來!」
張嫣端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哦?那光給事倒是說說,今上安危,何需你來找本宮?」
「太子監國,整頓朝綱,抄沒貪腐,皆是為了大明,今上不過是靜養,何來安危之虞?」
光時亨臉色微變,自從太子強勢監國,軟禁陛下後。
張嫣作為實際的後宮之主,卻沒有絲毫動靜,光時亨就已經有所猜測了。
但沒想到,懿安皇后會這麼直接。
這跟支援太子篡位有什麼區別。
不過光時亨今日來,自然有所準備,便接著說道:「娘娘!太子此舉,名為監國,實為奪權啊!」
「皇上不過昏迷一日,太子便連夜抄家、整頓京營、軟禁君父,這是大逆不道,是以下犯上!」
「臣等感念皇上知遇之恩,怎忍見皇上被幽禁?」
張嫣可不是什麼傻白甜,冷笑道:「光給事倒是說說,這些年,今上勤勉有餘,能力不足,殺袁崇煥、逼死盧象升,苛捐雜稅逼得百姓流離,京營糜爛、貪腐橫行,鼠疫肆虐,今上卻束手無策,任由大明一步步走向覆滅。」
「太子此舉,抄的是貪腐之臣,整的是廢弛之軍,救的是天下百姓,這算哪門子大逆不道?」
張嫣是懂政治的,曾經就跟閹黨斗過,然後強力支援崇禎上位。
所以她很清楚,現在大明的局勢已經爛到什麼程度了。
而對崇禎,張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既同情,又失望。
反而是太子,讓她眼前一亮。
崇禎昏迷一日,太子一夜之間掌控京城、抄家貪腐、控制京營、軟禁皇帝。
張嫣第一反應不是太子謀反,而是太子是否被人蠱惑。
若權臣武將政變,絕不會只軟禁皇帝,會直接殺帝、殺太子、殺宗室。
而太子接下來的事,也讓張嫣看到希望。
只奪權、不弒君、不濫殺,只清貪、整軍、發糧、救鼠疫、援孫傳庭。
雖說是有些大逆不道,可今亂世,大明更需要足夠強勢的太子。
光時亨被問得一噎,隨即又強辯道:「娘娘所言,臣不敢苟同!」
「皇上縱有過失,亦是天子,太子身為人子,當盡孝道,豈能以武力幽禁君父?」
「更何況,太子素來懦弱,此番行事如此狠絕,恐是被奸人蒙蔽,若任由其發展,大明宗室危矣,江山社稷更危矣!」
光時亨這點心思,哪能瞞過張嫣,嗤笑道;「光給事怕不是忘了,太子抄沒的三十餘人中,便有不少東林黨依附的權貴吧?」
「你們這般急著出頭,是真的為了今上,還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這話直戳要害,光時亨臉色漲紅,起身躬身:「娘娘明察!臣一心為國,絕無半點私念。」
「臣懇請娘娘出手,勸誡太子,釋放皇上,歸政於皇上,臣等願輔佐皇上,整頓朝綱,共渡難關。」
張嫣感覺有些好笑:「光給事,本宮問你,如今李自成已破潼關,孫傳庭孤軍奮戰,京師鼠疫橫行,糧餉短缺,京營士兵無戰心。」
「若今上覆位,你能保證,他能一改前非,重用賢才,止住大明頹勢嗎?你能保證,東林黨人能放下私念,捐出江南財產,充作軍餉嗎?」
光時亨語塞,支吾片刻,才低聲道:「臣……臣願以死相諫,勸陛下改弦更張,勸諸位同僚捐資助國!」
張嫣沒好氣道:「這些年,死諫的大臣還少嗎?可今上聽進去了嗎?光給事,你與其在這裡求本宮,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到底是保住君父的名節重要,還是保住大明的江山、保住天下的百姓重要。」
光時亨這才徹底明白,懿安皇后已然倒向太子。
對此,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比崇禎可是厲害多了。
這般鐵腕手段,是真正的明君之象。
只是對於光時亨這些文官來說,就很是難受了。
他們既希望太子能拯救大明,又不喜歡太子過於強勢。
今日來找懿安皇后,光時亨也沒想幾句話就能讓懿安皇后轉頭支援崇禎。
真正圖謀的,是另一件事。
也是這事,才會讓光時亨來找懿安皇后。
「娘娘,臣還有一事,不敢隱瞞。」
「臣不久前得知訊息,太子殿下已然暗中籌備南遷之事。」
這話一出,神色平靜的張嫣面色一變。
有些不敢置信:「你說什麼?太子要南遷?」
光時亨沉聲道:「娘娘明鑑,確有此事,臣不敢妄言。」
「南遷之事,太子交由次輔吳甡籌備,現抄沒出大量錢糧,也在暗中為南遷準備。」
張嫣沉默片刻,眼底閃過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
「太子當真有南遷之意?」
光時亨見狀,連忙趁熱打鐵:「娘娘!太子此舉,與陛下當年欲南遷別無二致,皆是棄社稷、棄百姓於不顧啊!京師乃大明根本,若太子南遷,北方必亂,中原之地將徹底淪為賊寇與清軍的天下,大明江山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頓了頓,又躬身道:「臣懇請娘娘,速去東宮見太子,力勸殿下打消南遷之念!若殿下執意南遷,還請娘娘以懿安皇后之尊,稟明宗室,阻止此事,再勸殿下釋放皇上,歸政於陛下,共守京師,以全大明氣節!」
這就是光時亨的目的,以支援崇禎復辟的名頭,阻止南遷事宜。
這不僅是光時亨的個人意願,更是東林黨的核心訴求。
太子軟禁崇禎,東林黨冷眼旁觀。
哪怕首輔周延儒一系被抄家,東林黨內許多人都在拍手叫好。
父子尚且有矛盾,更何況是黨派內。
許多人早就瞧周延儒不順眼了。
整頓京營,治理鼠疫,東林黨大部分人都是比較支援的。
哪怕是光時亨,昨天都在私下誇讚太子英明。
可今天不行。
因為今天東林黨得到了訊息,太子要南遷。
所以便有了文官哭諫,光時亨親自來面見懿安皇后,說出太子要南遷的訊息。
張嫣目光銳利看向光時亨。
她心裡清楚,光時亨這是想要讓她衝鋒,逼迫太子打消南遷的念頭。
太子軟禁崇禎,但對於周皇后跟她,基本上沒有任何限制。
不僅如此,還提高了用度標準。
可南遷,她不願。
「光給事,你以為,太子南遷,是單純的避禍嗎?」
光時亨一愣,隨即道:「不然還能有什麼用意?殿下雖有整頓朝綱之舉,可南遷終究是棄國避禍,與大逆不道無異!」
可說完,又嘆息道:「只是,南遷之事,終究不妥。京師雖危,卻是大明的根,一旦南遷,人心必散,天下必亂。」
「本宮倒要親自去問問太子,他究竟是何打算。」
她知道光時亨說的庇禍,不過是託詞。
是因為東林黨的根基在江南。
一旦南遷,太子必然會整頓江南吏治。
這是東林黨絕不能接受的。
是以東林黨會想盡辦法阻止。
是為了保住東林黨在江南的既得利益,避免被太子徹底掌控、清算,這是東林黨人的私心。
反對南遷,東林黨是私,然張嫣是為公。
從本質上來說,南遷就是避禍。
張嫣認為,京師是大明的政治中心,一旦南遷,北方將徹底無主,中原之地會淪為李自成、清軍的天下,大明會陷入南北分裂的局面。
自古以來,南下易,北伐難。
大明是太祖北伐打下來的江山,可古往今來,又能有幾個太祖。
張嫣從不認為,崇禎有著太祖之能,若真有此能,大明也不會搞到現在這個樣子。
同樣,雖然太子現在表現得很是亮眼。
但張嫣也不覺得,太子有北伐的能力。
政治手段跟打天下,完全是兩碼事。
光時亨見張嫣態度鬆動,連忙道:「娘娘英明!只要娘娘肯出手,定能勸服太子!臣願隨娘娘一同前往東宮,為娘娘佐證南遷之害!」
張嫣卻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了。本宮與太子的談話,不是你該聽的。你且回去,告知東林黨人,安分守己,若再敢借南遷之事煽風點火、擾亂朝綱,休怪本宮無情。」
光時亨雖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張嫣的意思,只得躬身行禮:「臣……臣遵旨,告退。」
待光時亨離去,張嫣臉色重新沉了下來,低聲自語:「太子啊太子,你可千萬不要糊塗。」
「南遷絕非良策,守住京師,守住人心,才是大明唯一的希望……」
隨後思索一番,吩咐道:「擺架東宮。」
張嫣有想過先找周皇后聊聊。
但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她可以逼迫崇禎,但逼迫的行為對太子沒什麼作用。
雖說她跟太子關係還算不錯,可曾經那般純孝溫順的太子,突然變得這般強勢,足見城府之深。
沒有人覺得,太子現在的一系列動作,是臨時起意。
不管是氣昏崇禎,還是請求周皇后下懿旨監國。
到後邊連夜抄沒貪腐,整頓京營總攬大權,必然是蓄謀已久。
所以,哪怕是張嫣,也沒有多大把握能說服太子,打消南遷的念頭。
現在皇宮內外都被太子掌控,太子強勢南遷,沒人可以阻止。
東宮。
已有宦官來報,懿安皇后駕臨。
朱慈烺眉頭微皺,但還是按照禮節,在殿前迎接。
不多時,張嫣儀仗抵達。
朱慈烺作揖:「慈烺見過皇伯母。」
張嫣抬手道:「如今你已是監國太子,不必行這些虛禮。」
「謝皇伯母。」
入殿後。
張嫣也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本宮聞言,太子要南遷?」
朱慈烺很無語,昨日才跟吳甡談論南遷事宜。
這才一天不到,後宮就得到了訊息。
眼下也只能如實回道:「皇伯母既然已知曉,我也不隱瞞,確有此事。」
「如今京師危局,南遷並非避禍,而是為了蓄力北伐,保住大明火種,待時機成熟,再揮師北歸,收復中原。」
張嫣語氣堅決:「太子,你可知你在說什麼胡話!」
朱慈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沒想到張嫣會如此強硬,隨即耐心勸諫:「皇伯母息怒,我並非一時衝動。」
「如今京師鼠疫橫行,京營戰力盡失,李自成兵鋒直指京師,清軍在關外虎視眈眈,死守京師,便是兩線對戰,但有所失,即是坐以待斃。」
「江南富庶,有長江天險可守,南遷之後,可整頓吏治、收繳貪腐財產、擴充兵力,待根基穩固,必當北伐,重振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