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南遷的理由,很有道理。
可這些道理,張嫣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看著振振有詞的太子,張嫣嘆氣道:「太子,你可知古往今來,偏安江南者,終無久存之理!」
「你可曾記得,東晉偏安江左,雖苟延百年,卻始終受制於北方,最終亡於劉裕之手。」
「南宋退守臨安,縱有岳飛、辛棄疾等忠良奮力北伐,終究逃不過崖山之禍,十萬軍民投海殉國,何其慘烈。」
「那些偏安政權,哪個不是起初高喊『北伐復土』,可一旦紮根江南,便沉溺於煙雨繁華。」
「朝堂之上黨爭不斷,權貴們只顧搜刮民脂民膏,早已忘了北方的故土與百姓,忘了收復河山的初心。」
「你今日南遷,明日朝堂便會分裂,文臣爭權、武將擁兵,到那時,你所謂的『蓄力北伐』,不過是自欺欺人。」
張嫣不是一味的反對南遷,而是有著她的道理。
朝廷百官,其實都看得清楚。
南遷之事,說到底還是權衡利弊。
朱慈烺略微沉默,片刻後道:「皇伯母說得在理。」
「可今日不同往日,東晉、南宋,皆是國破之後倉促南逃,無兵無糧、無穩固根基。」
「大明今時南遷,有抄沒貪腐所得數百萬白銀,有足夠的糧食,有數萬大軍,有京營整頓後的精銳。」
「這不是避禍,是戰略轉移,是為了給大明爭取更多的時間。」
張嫣失望道:「太子,你太過年少,不懂人心,更不懂局勢。」
「你以為江南是安穩之地。給你足夠時間去發展?」
「不,東林黨人盡在江南,那是他們的根基。」
「他們官官相護,豪強士紳上下勾結,你帶著錢糧大軍下江南,他們只會團結在一起抵抗。」
「你的令旨連南京城都出不去,何談整頓。」
「到那個時候,你的錢糧,兵權,只會一點點被他們所架空,最終淪為他們的傀儡。」
「即便是你足夠強勢,也同樣會陷入無休止的內鬥之中,哪有精力再行北伐之事。」
張嫣的話讓朱慈烺有些觸動。
南明,便是亡於內鬥。
有錢糧,有大軍又能如何。
江南是士族幾百年的盤根錯節。
南遷,不是去統治江南,而是大明闖入別人的地盤。
朱慈烺沉聲道:「南遷之弊,我心中明瞭。」
「然我有大軍數萬,若他們膽敢作亂,絕不姑息。」
「江南,是士族豪強的江南,然江南百姓,苦之久矣。」
「整頓吏治,輕徭薄賦、安撫民心,必然能得到百姓支援,何愁鬥不過他們?」
張嫣微微搖頭:「太子,京師是大明的根基。」
「自成祖定都北平,百年經營,這裡不僅是京師,更是天下百姓心中支柱。」
「你一旦南遷,無論怎麼說也好,終究是放棄北方,放棄北方百姓百姓。」
「屆時,天下人會如何看你?」
「會說你是貪生怕死的懦夫,是棄社稷於不顧的逆子!」
「那時,你哪來的民心?」
「那時,李自成占據京師,登記稱帝,籠絡北方民心。」
「清軍亦會趁機入關,搶奪中原之地。」
「北方官員,將領見你南遷,必定人心渙散。」
「要麼死戰不退,要麼投李自成或清,大明的北方江山,會徹底土崩瓦解。」
「你說北伐,可你已經拋棄了北方的百姓,哪怕你組織兵力,北方百姓還會信你,支援你嗎?」
說到這裡,張嫣語氣沉重:「太子,你說死守京師是坐以待斃,可南遷便是自斷生路!」
「死守京師,尚有一線生機。」
「孫傳庭在陝西與李自成對峙,你若堅守京師,發糧發餉支援孫傳庭,再招募京畿百姓為兵,整頓鼠疫、穩定人心,未必不能擊退李自成。」
「吳三桂關寧軍據守山海關,你可從江南徵調糧草軍餉支援。」
「以你的能力,必然能使大明中興。」
「反觀南遷,便是棄氣節於不顧,棄北方百姓於不顧。」
「北方百姓被鼠疫、戰亂折磨已久,盼著朝廷能伸出援手,你卻轉身南逃,他們會徹底心死,再也不會擁護大明。」
「那時,你即便在江南站穩腳跟,也只是一個偏安的小朝廷,再也沒有北伐復土的可能。」
「人心散了,再想聚起來,難如登天。」
如果朱慈烺沒有後世記憶,就會被張嫣說服了。
她的話沒錯,甚至得到了歷史的驗證。
可朱慈烺更清楚,必須南遷。
不南遷,大明挺不住多久。
支援孫傳庭也好,支援吳三桂也罷。
也許能挺過一年,兩年,三年。
可也就續命三五年時間罷了。
北方已經徹底的爛了。
陝西、河南、河北連年大旱、流寇遍地,財政、兵源全崩。
京師就是一座死地、孤城,守不住,也養不活大軍。
江南才是明朝的錢袋子、糧袋子。
大明財政,七成來源於江南。
李自成也好,滿清也好,都不擅水戰。
只要守住江淮、長江,多的不說,苟一百年不是大的問題。
也不至於南明那般。
歷史上,是因為崇禎自縊,沒留下合法繼承人。
諸王爭位,南明內鬥到滅亡。
可朱慈烺南遷,法統正統,江南軍閥、大臣不敢直接造反。
更別提有十萬大軍可鎮壓江南。
南遷是最優解,甚至是唯一解。
朱慈烺緩緩開口,語氣堅定:「南遷,不是放棄北方。」
「孫傳庭需要錢糧軍餉,吳三桂更需要,江南的糧稅,便是他們最堅實的後盾。」
「南遷以南京為都,守江淮、固長江,以江南之富庶養天下之兵,以京師為門戶牽制賊寇,屆時才有足夠的底氣支撐前線,揮師北伐。」
「皇伯母忘了?當年太祖高皇帝,便是以江南為根基,起兵濠州,南征北戰,掃平群雄,最終北伐元庭,定鼎天下,建立大明。」
「太祖之時,元庭雖衰,卻仍有百萬雄兵,天下割據勢力林立,太祖尚且能以布衣之身,於亂世中逆勢崛起,復漢家河山。」
「今亂世亦然,賊寇雖凶,滿清雖強,卻遠不及當年元庭之盛。」
「我有大明正統之位,有太祖血脈傳承,有十萬精銳,有江南富庶之地,為何不能再現太祖榮光,再復大明萬里江山?」
張嫣語氣嘲諷:「朱慈烺,你也敢自比太祖?太祖雄才大略,歷經千難萬險,方能定鼎天下,你不過是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的太子,也配與太祖相提並論?」
朱慈烺昂首挺胸,目光如炬,直直對上張嫣的視線,語氣里沒有半分怯懦,只有與生俱來的底氣與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乃太祖高皇帝嫡脈子孫,流淌著太祖的熱血,承繼著太祖的基業!」
「太祖當年一介布衣,無寸土之地,無糧草之資,尚能於亂世中披荊斬棘,創下大明近乎三百年基業。」
「今日我有正統之名,有大軍在手,有江南之利,更有收復河山的決心,為何不能以太祖為榜樣,力挽狂瀾,救大明於危亡?」
「我自比太祖,非是狂妄自大,乃是以太祖為標杆,誓要承太祖之志,掃平賊寇,驅逐胡虜,還天下太平,復大明盛世!這有何不可?」
看著慷慨激昂的太子,張嫣一怔,良久才緩過神來,眸中嘲諷漸散,卻多了幾分複雜的凝重。
片刻後,張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顧慮:「你既有太祖之志,可太祖當年身邊,有徐達、常遇春這般能征善戰的猛將,有劉基、李善長這般運籌帷幄的謀臣,更有一眾忠心耿耿的追隨者。」
「你如今,有什麼?」
朱慈烺語氣堅決:「太祖麾下賢才濟濟,方能成就大業。可今日之大明,並非無賢可用。」
「孫傳庭忠勇無雙,固守陝西牽制賊寇。吳三桂手握關寧精銳,可擋滿清入關。更有京營精銳,皆是我親手整頓,忠心可鑑。」
「江南雖有東林黨盤根錯節,卻也有不少心繫大明、不願苟且之人。」
「只要整頓吏治、輕徭薄賦,必能招攬天下賢才。」
「太祖當年能從濠州一介布衣,聚攏天下賢才,我為何不能?」
「太祖當年面對的,是元庭的殘暴統治,是群雄割據的亂世,尚且能以『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為志,掃平天下。」
「今日我面對的,不過是流寇作亂、滿清窺伺。」
「我有正統之位,有太祖血脈,有江南富庶,有十萬雄兵,更有收復河山的決心,定能不負太祖基業,不負天下百姓。」
張嫣沉默了。
她反對南遷,是因為知道以崇禎的性格,南遷不過是死路一條。
十六年執政都讓大明局勢如此崩壞,南遷又能有多大起色。
然今日太子不同。
良久,張嫣語氣疲憊:「你當真下定決心了?哪怕揹負罵名,哪怕與天下人為敵,哪怕最終可能重蹈前宋覆轍,你也不肯回頭?」
朱慈烺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堅定:「我不敢說一定能再現太祖榮光,但我以性命起誓,此生必以收復河山、安定天下為己任,拼盡所有,護大明不亡,護百姓安寧。」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張嫣仔細看了朱慈烺良久才開口道:「罷了...罷了...」
語氣里滿是無奈,卻也多了幾分妥協。
「你既已下定決心,本宮便不再阻攔。」
「只是太子,你要記住今日所言,莫要辜負了太祖基業,莫要辜負了天下百姓,更莫要辜負了你自己。」
朱慈烺心中一暖,躬身道:「臣侄謹記皇伯母教誨,不敢有忘。」
張嫣緩緩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眸中滿是期許與擔憂:「本宮老了,無力再為大明奔走,往後,大明的江山,百姓的安危,便都託付給你了。」
「南遷之事,本宮會全力支援你,幫你穩住後宮,安撫宗室,不讓你有後顧之憂。」
「只是你要切記,江南雖富,卻也藏著刀光劍影。」
「士族雖弱,卻也能攪亂朝局。行事萬萬不可急躁,既要強勢鎮壓亂象,也要懂得權衡利弊,善待百姓,聚攏人心。」
「人心向背,才是亂世之中最堅實的根基。」
張嫣反對的從來不是南遷,而是無希望的南遷。
此前以死相逼阻止崇禎南遷,本質是對崇禎的徹底失望。
崇禎執政十六年,優柔寡斷、猜忌多疑,既無法整頓吏治,也不能凝聚人心,更沒有破局的決心。
以崇禎的能力,南遷只會是倉促避禍。
與其南遷苟活、揹負罵名,不如死守京師,保留大明氣節。
但今日太子,讓她看到了希望。
今日太子之言,非空談南遷,而是有著完全的謀劃跟思路。
先前嘲諷太子自比太祖,可實際上,張嫣在太子身上,看到了太祖的影子。
面對再三的嘲諷跟反對,太子沒有怒氣衝天,沒有蠻不講理,而是詳細說出自己的想法,表達自己的決心。
張嫣的妥協,不是放棄自己的立場,而是對朱慈烺的認可。
反對,是因為崇禎,支援,是因為朱慈烺。
「臣侄恭送皇伯母。」
張嫣自己都想不到,竟然會被太子說服。
殿外,周皇后等候多時。
「見過皇嫂。」
她聽到訊息說皇嫂來東宮質問太子南遷之事,便急匆匆趕來。
只是到了殿前,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便沒有入殿。
看到周皇后,張嫣面帶微笑,語氣明媚:「玉英,你教出了一個好兒子。」
說完,張嫣沒有解釋什麼,徑直離開。
「恭送皇嫂。」
等張嫣離開後,周皇后才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太子:「烺兒,你皇伯母被你說服了?同意了南遷之事?」
這在周皇后看來很不可思議。
去年皇上說要南遷,張嫣以死相逼,堅決反對。
今日質問太子,竟會被說服同意南遷。
朱慈烺笑道:「娘,孩兒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皇伯母哪有反對的道理。」
周皇后欣喜道:「若你父皇得知,必定會極為高興。」
朱慈烺苦笑道:「此事還請娘暫且不要跟父皇說吧,我擔心他承受不住。」
「父皇向來高傲,得知皇伯母因孩兒之因贊同南遷,只會覺得顏面無存。」
周皇后想起陛下脾性,嘆息道:「你父皇,誒...性子是有些偏執了。」
「不過這等事情,想來也瞞不了多久。」
朱慈烺滿不在乎的道:「那就到時候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