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衛領命退下,快步跑向府門。
沒一會,腳步聲穿過外院遊廊,直奔正殿而來。
一名青年闊步跨過門檻。
來人身穿玄色錦袍,外罩金絲軟甲,腰懸長劍。
此人面容英武,眉宇間帶著將門英氣。
鎮國公之孫,陸景珩。
當年秦陽在朝堂受排擠,文武百官皆作壁上觀,唯獨陸景珩當庭拍案,替他據理力爭,兩人關係不錯。
三年過去,陸景珩已掌干朝麾下二十萬大軍。
陸景珩剛入正殿,目光掃過四周值守的披甲邊軍。
空氣中殘留著血腥味。
殿外隱隱傳來家僕受刑的哭嚎。
陸景珩眉頭緊鎖,大步走上前。
「秦陽,你當真瘋了不成?」
秦陽端坐正位,抬手屏退身旁親衛。
趙烈會意,領著邊軍將士退至殿外警戒。
秦陽看向陸景珩,語氣平靜。
「三年未見,你進門第一句話,便是問我瘋沒瘋?」
陸景珩嘆了口氣,走到客座坐下。
「我若不拿你當兄弟,今日絕不踏進這道門檻。」
「我策馬入府,親眼看見門樓上吊著一排皮開肉綻的人。」
「帶頭受刑的裴素月,分明是安國公府派來的人。」
「你在簡直是在打安國公府的臉面。」
秦陽神色冷漠。
「惡奴勾結市井無賴,侵吞公款,鳩占巢穴。」
「今日敢在正堂拔刀行兇,刺殺皇子。」
「按律例,斬立決都不為過。」
「本王只罰她鞭刑,已是念了情分。」
陸景珩聽聞刺殺二字,眼神微凝。
隨即他又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焦急。
「即便惡奴有罪,你回京立足未穩,也該暗中處置。」
「今日太極殿上,你還把宰相府得罪了個乾淨。」
「崔雪兒是崔相的掌上明珠。」
「你當眾駁她顏面,逼得她在宣德門前哭鬧失態,如今滿城風雨。」
「相府門生遍布六部,言官御史唯崔相馬首是瞻。」
「明日早朝,彈劾你的奏章定會堆積成山。」
陸景珩身子前傾,語氣急切。
「秦陽,你聽我一句勸。」
「京城講究門閥人情與朝堂制衡。」
「你帶著十餘名親衛回京,拿什麼和兩家抗衡?」
秦陽聽出話中關切,倒了杯清茶推過去。
「你特意過來一趟,到底想說什麼?」
陸景珩見秦陽鬆口,神色稍緩,推心置腹開口。
「解鈴還須繫鈴人。」
「崔雪兒向來吃軟不吃硬。」
「散朝後,她哭得傷心,我瞧著揪心。」
「你備上一份厚禮,隨我親自去相府登門拜會。」
「你放低姿態,給雪兒賠個不是,把誤會說開。」
秦陽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
「賠禮道歉?」
陸景珩神情懇切,繼續說道。
「光賠禮還不夠,崔相忌憚你手中的兵權。」
「你順水推舟,將十萬邊軍帥印主動交出去,暫呈御前。」
「只要你表明姿態,相府的怒火自然消退大半。」
「等風頭過去,雪兒自會替你向崔相和太子美言。」
「到時候,帥印自然還能穩妥回到你手中。」
「雪兒最重情義,只要你低頭認錯,她絕不為難你。」
「我願替你牽線周旋,保你周全。」
正殿內陷入死寂。
秦陽抬起眼帘,凝視著面前滿臉赤誠的摯友。
「十萬邊軍將士在塞外鏖戰三年,斬敵首級三萬餘級。」
「弟兄們拿命換來的帥印,你讓我拱手送給崔相?」
「邊軍將士的性命與榮耀,憑什麼賭在她一句話上?」
「她崔雪兒算什麼東西,也能替朝廷決定帥印歸屬?」
陸景珩被問得語塞,臉色微變。
「秦陽,我這是為了保你的身家性命!」
「崔雪兒身後站著崔相與監國太子,你何必以卵擊石?」
「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秦陽看著陸景珩這副模樣,胸中騰起怒意,覺得陸景珩太單純了。
簡直單純的可笑。
按照原著劇情,陸景珩暗戀崔雪兒,甘願充當馬前卒。
結果沒過多久,崔雪兒暗中謀逆作亂,陸景珩甚至動用手下二十萬雄兵全力相助。
兵敗之後,鎮國公府滿門抄斬,百年將門毀於一旦。
為了愛情,把全家人都給害了!
結果崔雪兒轉頭接受朝廷招安,為了自保立功,親手設下毒宴,將僥倖逃生的陸景珩騙入帝都毒殺。
舔狗,舔狗。
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秦陽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怒意。
他不能把尚未發生的原著結局和盤托出,但絕不能坐視摯友淪為玩物。
「陸景珩,你為了崔雪兒,當真連腦子都不要了?」
陸景珩眉頭皺起,眼中泛起不悅。
「你這話何意?」
秦陽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相撞,發出脆響。
「你暗戀崔雪兒數年,送了多少珍寶,替她辦了多少私事,動用了多少公府人脈?」
「她可曾給過你半句準話,可曾給過你一個明確名分?」
陸景珩麵皮泛紅,急忙辯解。
「雪兒只是年紀尚輕,還未想清楚心意!」
「她性情善良純粹,絕非貪圖利益之人!」
秦陽冷笑出聲,言辭如刀。
「未想清楚心意?」
「她一邊吊著你,從你這裡索取關照與軍中人脈。」
「一邊又對顧長青噓寒問暖,甚至為了顧長青在金殿上公然奪我帥印。」
「平日裡,圍在她身邊的世家公子何止數人?」
「她給每一個人甜頭,卻給不了任何人名分,只把你們當成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退路與錢袋。」
「這種廣撒漁網、吊人胃口的綠茶做派,滿京城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獨你和一群蠢貨蒙在鼓裡沾沾自喜。」
「她若真善良,宣德門前怎會鐵鍋燉自己,逼著我交出十萬將士性命給顧長青鋪路?」
這數句話如驚雷灌耳,字字誅心。
陸景珩臉色驟白,騰地站起身來。
他確實知道崔雪兒對顧長青格外關照,心中也曾泛起過酸楚與憋悶。
然而這些深埋心底的刺,被秦陽這般直白挑開,頓時化作惱羞成怒。
「秦陽,你休要含血噴人!」
「雪兒對待長青,不過是同情寒門孤苦,憐憫弱小罷了!」
「你今日在宣德門讓她當眾受辱,如今竟還把怨氣潑在她身上,這般捕風捉影,豈是君子所為?」
秦陽冷冷看著他,神色沒有半分動搖。
「她是同情弱小,還是居心叵測,你心裡自會見分曉。」
「至於賠禮道歉、交出帥印,本王送你四個字。」
「痴心妄想。」
秦陽眼神淡漠,一字一頓。
「十萬邊軍將士隨我在風雪中拼殺三年,刀口舔血換來的功勳,絕不會拿去討好一個嬌蠻惡毒的女人。」
「你若執意要當她的墊腳石,我攔不住你。」
「但你想拉著十萬邊軍陪你犯蠢,休怪我翻臉無情。」
陸景珩胸膛劇烈起伏,雙拳緊握,指節發白。
他看著眼前威壓凜冽的秦陽,只覺得昔日摯友變得無比陌生與霸道。
掌兵三年,秦陽成了一柄出鞘染血的凶刃,再聽不進半句勸解。
「好,很好。」
陸景珩吐出一口濁氣,語氣透著失望。
「秦陽,你手握重兵,狂妄自大,遲早要在這帝都栽大跟頭。」
「崔相與太子的手段,遠比塞外蠻族兇險百倍。」
「我今日好心來救你,你卻視我如仇寇,肆意折辱雪兒。」
「既然你執意與天下人為敵,你好自為之!」
陸景珩甩動錦袍大袖,轉身大步邁出正殿。
沉重的戰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凌亂聲響。
殿外廊下,數名邊軍將士按刀側立,目送這位小國公怒氣沖沖離去。
秦陽端坐正位,看著陸景珩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中掠過森冷寒意。
陸景珩陷得太深。
任憑千言萬語,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痴人。
相府與東宮的爪牙已經伸向府門。
與其費盡口舌,不如用冰冷的現實敲碎這場黃粱美夢。
秦陽拂袖起身,踏入後殿。
長夜方始,朝堂上的風暴已在暗中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