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陽邁步踏過滿地狼藉的荒原,走向絕龍隘關門。
趙烈快步跟在身側,按刀稟報。
「殿下,關前繳獲違制重弩八百具,私鑄重甲一千二百副。」
「顧長青自刎遺落的佩劍,也已從泥水中起出。」
秦陽停下腳步,掃了一眼染血的長劍與違制軍械。
這批軍械私鑄違制,乃是相府逾制蓄力的鐵證。
秦陽收回視線,沉聲下令。
「將私鑄兵甲與顧長青的佩劍盡數封存入庫。」
「傳令各營,收攏散落戰馬,加固壕溝關防。」
趙烈抱拳領命。
「末將遵命!」
邊軍將士邁著沉重步伐踏入關城。
沉重的玄鐵主門轟然閉合,吊橋緩緩升起。
城樓重弩盡數上弦,森寒箭鋒直指關外荒原。
……
絕龍隘以北數百里,荒原腹地。
北蠻主力中軍大營連綿數十里,獸皮大帳遮蔽荒野。
營帳外圍立著數排尖銳木樁,戰馬長嘶聲此起彼伏。
帥帳前,數萬北蠻精騎全副武裝,列陣巡視。
北蠻中軍主帥呼延拔按刀立在大帳前,凝視南方。
呼延拔身材魁梧,滿面虬髯,身披厚重的猛獸皮袍與玄鐵葉甲。
荒原南面此刻卻一片死寂,半點馬蹄聲都未曾傳回。
呼延拔心頭莫名煩躁,右眼皮接連劇烈跳動。
一股沉悶壓抑的不安在心底緩緩翻騰。
這種兇險預感,唯有當年遭遇生死血戰時才會出現。
呼延拔濃眉緊鎖,按在刀柄上的手掌漸漸收緊。
此刻,荒原盡頭突然傳來急促悽厲的馬蹄聲。
呼延拔抬頭望去,眼角肌肉猛烈抽搐。
視線之中出現的並非凱旋的大軍,僅有零星數十騎殘兵。
數十匹戰馬口吐白沫,跌跌撞撞奔回大營,哀鳴著栽倒在營門前。
戰馬背上滾落下一道道渾身血污的身影。
殘存的蠻騎連滾帶爬撲向中軍大帳,悽厲哭嚎。
這數十人甲冑碎裂,血肉外翻,臉上滿是魂飛魄散的驚恐。
巡陣的北蠻精銳面面相覷,營中瞬間騷動不安。
呼延拔心底的不安徹底坐實。
整整數萬前鋒精銳,竟然只逃回數十人。
呼延拔面色劇變,大步跨出帥帳,一把提起領頭斥候的衣甲。
「數萬踏陣鐵騎,足以平推三座邊關要塞。」
「拔都的狼旗豎在何處!」
「兩萬鐵騎何在!」
「拔都統領何在!」
「怎麼只有你們回來了?!」
「大帥,前鋒全軍覆沒了!」
「拔都統領被當場斬殺!」
「干朝九皇子秦陽親自開關迎敵,麾下邊軍宛如惡鬼附體,狂暴兇悍!」
「我們的鐵騎撞向敵陣,大幹盾陣宛如鐵山,戰馬撞得骨斷筋折!」
「將士們揮刀劈砍,敵軍重甲火星四濺,對方反手揮刀,連人帶馬將我們生生劈碎!」
「秦陽斬出一道十丈長的雷霆刀罡,隔空削去了拔都統領的腦袋!」
「弟兄們沖不上去,也逃不掉,全被大幹邊軍屠光了!」
呼延拔胸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怒。
「什麼?!」
「數萬先鋒騎兵,被邊軍給屠戮殆盡了?」
呼延拔厲聲咆哮,一把將斥候擲在泥地上。
大幹邊軍常年在塞外與北蠻交鋒,底細如何,呼延拔了如指掌。
絕龍隘守軍即便占據地利,也絕不可能有連人帶馬劈碎重騎的怪力。
拔都身具七品戰力,橫掃草原,怎可能被秦陽隔空一道刀罡斬殺?
呼延拔跨步上前,抓起一名垂死殘兵的臂膀。
這名騎兵胸前的百鍊鐵甲布滿碎紋,骨骼盡數塌陷。
傷口處透出一股暴烈狂躁的強悍勁力,生生震碎了騎兵的五臟六腑。
呼延拔俯身撿起掉落的一柄彎刀。
精鋼打造的彎刀崩出數個巨大的豁口,刀身劇烈扭曲,遍布崩裂的裂紋。
呼延拔手掌微微顫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斥候並未撒謊。
這是純粹的力量碾壓,唯有暴漲數倍的非人巨力,才能將彎刀與重甲摧殘至此。
秦陽麾下計程車卒,竟真擁有這般恐怖的實力!
呼延拔面沉如水,丟下彎刀,胸膛劇烈起伏。
拔都身死,數萬先鋒全軍覆沒!
如今秦陽坐鎮絕龍隘,守軍戰力暴漲數倍!
關隘宛如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
若驅趕麾下三十萬主力強行攻打絕龍隘,即便能拿下關卡,自身主力必定死傷極其慘重。
北蠻各部暗流涌動,若在此地拼光本錢,即便踏破關隘,他也將死無葬身之地。
中原防線綿延數千里,絕龍隘不過是其中一處關口。
攻敵自當避實擊虛。
何必用麾下精銳的性命,去硬碰這頭甦醒的凶獸?
只要繞開絕龍隘,從防禦鬆懈的東面隘口破關,同樣能長驅直入殺入中原腹地。
呼延拔眼中厲芒一閃,瞬間權衡清楚利弊。
他深吸一口氣,抽刀出鞘,厲聲喝令。
「傳我帥令!」
「全軍拔營,後撤數百里!」
「避開絕龍隘,轉向東面防線另尋戰機!」
蒼涼沉重的號角聲在中軍大營吹響。
數十萬北蠻大軍調轉方向,轟然拔營北撤。
……
帝都,相府。
深夜時刻,整座相府沉浸在寂靜之中。
沉重的撞擊聲突然打破後側院門的寧靜。
守門僕役拉開門栓,一道焦黑染血的身影重重摔在門檻內。
來人渾身衣袍破碎,右肩胛骨徹底碎裂。
正是相府重金供奉的高階武者莫老。
莫老咳出一口污血,手腳並用向前爬行,沙啞嘶喊。
「相爺……老夫有罪……」
內堂燈火通明。
當朝宰相崔承安披著錦袍快步走入院中,見狀臉色大變。
「莫老?!」
「你不是護送雪兒與顧長青出征了嗎?!」
「你怎麼這副慘狀?」
「雪兒在何處?!」
莫老癱軟在青石地磚上,老淚縱橫,連連叩首。
「相爺,大小姐……大小姐沒了!」
崔承安身軀劇烈晃動,險些栽倒。
身側老管家急忙上前將他扶住。
崔承安雙目赤紅,幾步衝到莫老面前,雙手死死揪住莫老的衣襟,厲聲咆哮。
「你說什麼?!」
「三千相府私兵配齊重甲重弩,更有端王三千親衛壓陣!」
「雪兒怎會出事?!」
莫老伏在地上,悲聲哭訴。
「大軍抵達絕龍隘外,顧長青貪功冒進,強行在死地紮營。」
「北蠻數萬重騎先鋒突襲合圍,私兵全線崩潰。」
「老夫護送大小姐拼死逃到絕龍隘吊橋前,向城樓呼救。」
「九皇子秦陽關閉主關門,下令放箭封路,見死不救!」
「顧長青走投無路,當陣自刎歸天!」
「老夫揹負大小姐突圍,逃至黑煞峰險道遭遇蠻將冷箭,真氣逆行失手,大小姐墜入萬丈深淵……找不到蹤跡!」
莫老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截撕裂的血色羅裙,捧在掌中。
崔承安看著那截熟悉的羅裙,胸口劇烈起伏。
噗!
一口逆血自崔承安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衣襟。
「相爺!」
管家與僕役失聲驚呼,慌忙上前順氣。
崔承安一把推開僕役,面孔扭曲。
他權傾朝野數十年,唯獨對崔雪兒百般溺愛。
如今愛女墜崖失蹤,屍骨無存。
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滔天怒火順著脊樑直衝頭頂。
「秦陽小兒!」
「老夫定要將你千刀萬剮!」
崔承安十指緊扣,指甲深陷掌心,殷紅血跡順著指縫滑落。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皇子秦皓帶著數名貼身護衛快步趕入院落,神情焦急。
「崔相,本殿下聽說莫老重傷歸京,到底出了何事?」
崔承安轉過身,將手中的染血布條扔在地上。
「三殿下,雪兒在絕龍隘前,被秦陽害得墜崖了!」
「什麼?!」
秦皓僵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截染血羅裙上。
秦皓心神震盪,周身真氣驟然狂涌,將腳下青磚踏出蛛網般的裂痕。
「雪兒墜崖了?!」
秦皓雙拳攥緊,骨節發出脆響,咬牙切齒。
「啊——」
「秦陽!」
「你我勢不兩立!」
崔承安抹去鬍鬚上的血跡,聲音寒冷刺骨。
「九皇子擁兵自重,坐視友軍覆滅,公報私仇害死朝廷主帥與相府千金!」
「此等逆賊,人人得而誅之!」
崔承安轉頭看向管家,厲聲喝令。
「取老夫的素縞麻衣來!」
「傳令相黨所有言官御史,連夜趕往午門集結!」
「明日早朝,老夫要披麻戴孝叩登聞鼓,請太子下旨將秦陽押解回京,當眾問斬!」
秦皓反手按住腰間劍柄,滿面森寒。
「本殿下隨相爺一同進宮!」
「絕不讓秦陽活著走下刑台!」
相府大門轟然開啟,十餘匹快馬沖入夜色,奔向帝都各大府邸。
寒風呼嘯,滿城殺機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