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安身披素縞麻衣,手捧染血羅裙,撞開太極殿大門。
滿朝文武齊齊轉頭,殿內一陣騷動。
崔承安幾步衝上御道,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
悽厲的哭嚎聲響徹大殿。
「殿下!」
「老夫的女兒雪兒出征,本想為國盡力,可卻受到九皇子暗算,墜落懸崖,生死未卜!」
三皇子秦皓緊隨其後邁入大殿,腰懸長劍,眼眶通紅。
秦皓趕到御階之下,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皇兄,臣弟的三千親衛也在九弟的暗算下……全軍覆沒!」
此言一出,滿殿朝臣神色驟變。
監國太子秦景豁然起身,面色鐵青。
「出征不過數日,顧將軍以及隨行精銳全都覆沒了?!」
崔承安伏在地上,額頭撞擊金磚。
「是啊殿下!」
「相府供奉莫老重傷突圍,昨夜拼死帶回血信!」
「顧將軍與雪兒護送糧草抵關,突遇數萬北蠻精騎圍攻。」
「二人率軍退至關下,九皇子秦陽卻緊閉城門,不僅不肯開門,更下令重弩營射殺退路!」
「出征將士求生無門,盡數倒在壕溝之中!」
「雪兒護著傷員突圍,墜落黑煞峰萬丈絕壁,屍骨無存!」
崔承安高高舉起那截染血羅裙,聲音嘶啞。
「九皇子公報私仇,殘害同胞手足!」
「求太子殿下為雪兒做主,為死去的將士做主!」
秦皓雙拳重重砸向地面,滿面痛恨。
「顧長青乃皇兄欽點的先鋒,雪兒更是名門閨秀!」
「秦陽眼睜睜看著友軍被北蠻屠戮!」
「若非莫老搶回這截血衣,滿朝文武至今還被蒙在鼓裡!」
「皇兄若不嚴懲秦陽,將士們冤魂死不瞑目!」
御史中丞周大人手持牙笏跨步出列,厲聲彈劾。
「太子殿下,九皇子秦陽居功自傲,跋扈難馴!」
「此前在太極殿上頂撞百官,如今到了邊關,更是坐視友軍覆滅,手段狠毒!」
「秦陽握有朝廷十萬邊軍,卻視皇命如無物,與割據叛亂何異?!」
刑部侍郎跟著出班叩首,言辭激烈。
「大幹律法森嚴,殘害同袍者斬!」
「九皇子罪惡滔天,理當革去皇子尊位,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十餘名御史言官齊刷刷跪倒在地,高聲呼喊。
「請太子殿下收回邊軍帥印,嚴懲九皇子!」
監國太子胸膛劇烈起伏,掌心重重拍在龍案上。
崔雪兒是她極力扶持的心腹,本想藉此戰替其手下積攢軍功,順勢接掌十萬邊軍大權。
不料大軍剛到絕龍隘,顧長青自刎身亡,連崔雪兒也墜崖橫死。
這不僅打碎了她的謀劃,更當眾削了她的臉面。
監國太子眼神冰寒,厲聲喝道。
「邊關絕非一人之私產!」
「九弟狂悖無道,罪不容誅!」
「來人,擬旨……」
未等監國太子定下罪名,午門之外突然傳來尖銳的號角聲。
沉重急促的馬蹄聲在御道石板上瘋狂炸響。
呼喊聲穿透宮牆,由遠及近,如滾雷般撕裂整座大殿的沉鬱氣氛。
「八百里加急!」
「絕龍隘大捷!」
「絕龍隘前線八百里加急大捷!」
守殿禁衛未及阻攔,一名渾身血污的傳令騎兵撞開殿門,撲倒在殿前御階之下。
騎兵背上的令旗被鮮血浸透,手裡死死攥著蓋有絕龍隘主帥大印的戰報竹筒。
騎兵咽喉涌動,高聲大喊。
「啟奏監國殿下!」
「絕龍隘前線大捷!」
「九殿下親自率兵開門迎敵,陣斬北蠻前鋒統領!」
「大幹邊軍掩殺三十里,斬首兩萬三千餘級!」
「繳獲戰馬萬匹,重弩軍械無數!」
「北蠻主力全線驚退,連夜拔營向北後撤數百里!」
騎兵喊罷,脫力倒在地上。
滿殿激憤的聲討戛然而止。
整個皇極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斬首兩萬三千餘級。
陣斬北蠻統領。
逼退北蠻主力數百里。
自大幹立國以來,邊關與北蠻交鋒數十載,極少取得如此驚人的戰果。
崔承安僵跪在地上,哭聲瞬間止住,整張老臉漲得通紅。
秦皓眼角肌肉抽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尖滲出血水。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臉上的激憤化作錯愕。
殿內竟無一人出聲喝彩,也無一人面露喜色。
短暫沉寂過後,崔承安猛地抬頭,眼底泛起狠毒之色。
「太子殿下明鑑!」
「這根本不是大捷,這是秦陽拿將士同袍性命換來的血腥功勞!」
崔承安從地上爬起,指著地上的戰報嘶吼。
「顧將軍和雪兒帶著出征精兵,死戰不退,消耗了北蠻前鋒全部銳氣!」
「秦陽故意閉關不救,坐山觀虎鬥!」
「等到將士流盡鮮血,蠻賊力竭,他才出關撿便宜!」
「踩著友軍的屍體立功,此乃卑劣詭計!」
秦皓隨即跟進,聲音陰冷。
「崔相所言極是!」
「北蠻前鋒兇悍,若非將士死死拖住敵陣,秦陽憑什麼能斬首兩萬?」
「他用同袍做誘餌,手段狠毒,天理難容!」
相黨官員們回過神來,再次跪伏叩首。
「以此等手段取勝,實乃我大幹之恥!」
「邊軍若皆效仿秦陽殘害友軍,大幹軍紀何在?!」
「必須剝奪帥印,押解回京問罪!」
監國太子眼中的驚愕化為濃烈的忌憚與厭惡。
斬首兩萬餘級的大捷,本該是震撼朝野的功績。
但這功勞落在秦陽頭上,不僅顧長青之死成了笑柄,秦陽在北境的聲望更將如日中天。
到那時,朝廷更制不住這位手握十萬精銳的九皇子。
監國太子面色沉冷,殺心已定。
「不錯!」
「不顧友軍死活,視軍規為兒戲,斬敵再多亦是不仁之徒!」
「傳旨,收回秦陽十萬邊軍帥印……」
「太子殿下且慢!」
一道渾厚嗓音突兀響起,打斷了太子的旨意。
武將列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闊步出列。
正是兵部尚書兼定遠將軍韓震。
韓震摘下頭盔放在身側,雙膝砸地,昂首直視龍椅。
「太子殿下,萬萬不可收印換帥!」
「老臣統兵四十載,深知塞外戰局兇險!」
「關外北蠻號稱三十萬鐵騎,敗退的僅是前鋒偏師!」
「數十萬蠻族主力尚存,大戰隨時可能重來!」
韓震指著滿地言官,怒目圓睜。
「兩軍對壘,關門重地豈能隨意開啟?當時蠻騎合圍,一旦開城,關隘傾覆只在瞬息!」
「九殿下堅守關防,斬蠻將,大破兩萬敵騎,救北境萬民於水火!」
「如此驚天動地的赫赫戰功,到了爾等口中,竟成了罪不可赦的奸計?!」
「陣前斬將奪印,自古乃兵家絕命大忌!」
「十萬邊軍在風雪中征戰三年,只認九殿下的戰旗!」
「此時強行撤換主帥,一旦軍心動盪、絕龍隘失守,這覆國之禍,誰來承擔?!」
韓震聲如洪鐘,震得滿殿文武啞口無言。
監國太子被韓震當眾質問,顏面無存,拍案怒喝。
「放肆!」
「韓尚書,你是在指責本宮不懂兵法,還是在包庇逆臣?!」
「我大幹名將如雲,離了他秦陽,難道江山就保不住了?!」
「他不聽號令,擅棄友軍,今日敢棄友軍於不顧,明日便敢引兵逼宮!」
「帥印必須收回,主帥必須更換!」
崔承安趁機上前,叩首進言。
「殿下聖明!」
「沈晏辭乃年輕名將,沉穩曉暢軍務,深明大義!」
「老夫舉薦陸晏辭領兵北上,持節接掌邊軍帥印,必能安撫軍心,穩固關防!」
秦皓立刻躬身附議。
「臣弟附議!」
「陸晏辭忠厚仁勇,威望素著,正堪擔當此等重任!」
監國太子當場定奪。
陸晏辭跟她關係密切,沒有拒絕的理由!
「准奏!」
「傳本宮令旨,命欽差手持天子劍,即刻前往絕龍隘奪回十萬邊軍帥印!」
「命陸景珩持節同行,接管邊軍防務!」
「令秦陽卸去甲冑兵刃,押解回京,交由宗正寺與刑部嚴加審訊!」
「退朝!」
監國太子拂袖轉身,沒入後殿。
崔承安站起身來,將那截血衣收入袖中,臉上浮現森冷快意。
秦皓走到崔承安身側,嘴角扯起弧度。
「崔相,欽差午時便能離京。」
「十萬邊軍一旦易手,秦陽任由我們處置。」
崔承安眼中凶光畢露。
「老夫要讓他在回京之後,嘗盡極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