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國太子拂袖沒入後殿,殿前太監尖著嗓子唱了退朝。
滿殿文武躬身高呼,魚貫往殿外退去。
偏席上,兵部司務行走溫清璃扶著桌案起身,腦中突然炸開一陣劇痛。
兩世記憶轟然相撞,又緩緩歸攏成一條線。
她昨夜還在出租屋裡熬夜,重讀一本女頻文。
一覺醒來,她竟成了書里的人。
官居從九品,專管文冊謄錄。
今日能站上太極殿偏席,還是借了大朝會的光。
她抬眼掃向殿中。
披麻戴孝的崔承安攏著袖子走在御道上,袖中收著那截血裙,老眼裡殘著狠色。
十餘名御史跪伏在御道旁,還沒從絕龍隘大捷的戰報里回過神。
溫清璃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唇角翹了起來。
全認得。
全是書里活不過中期的短命反派。
書里的崔承安,中期勾結北蠻事發,滿門抄斬,菜市口的血淌出三條街。
書里的太子跟棄佛歸來的老皇帝爭權,被廢去儲位,幽禁冷宮,瘋癲至死。
書里的秦皓搶功冒進,死在北蠻人的馬刀之下。
溫清璃打量了一眼朝堂,陷入思索。
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指甲壓出月牙形的白痕。
絕龍隘的劇情,她記得很清楚。
書里只用三行字打發了九皇子秦陽。
絕龍隘戰前,他就遭人構陷,軍權被革,鋃鐺入獄。
一個連前期都活不到的龍套,進了天牢,就再沒翻出半點水花。
可方才戰報喊得清清楚楚。
秦陽親自開關迎敵,陣斬北蠻前鋒統領,斬首兩萬三千餘級。
北蠻主力連夜後撤數百里。
劇情變了。
變數偏偏出在一個龍套身上。
溫清璃眯了眯眼。
她想不通劇情為何改變,索性沒再深究。
隨意打量了一下散朝的文武百官。
溫清璃沒看到想看的人,下意識皺眉。
既然已經穿書過來,她第一時間想的就是抱大腿!
在她眼裡,逍遙王秦北玄。
很適合攀附!
先帝幼弟,當朝皇叔。
十年前一場宮變後瘋了,圈禁在城南逍遙王府,滿京城拿他當笑話講。
按照正常走向,秦北玄裝瘋賣傻蟄伏十年,暗養三千死士,一朝發難,險些掀翻龍椅。
他起勢,正是從抓兵權開始。
滿朝文武,最終笑到最後的,就是這個瘋子。
如今天下將亂,機會送上了門。
溫清璃思緒運轉間,吐了口濁氣,換下官服,徑直往城南去。
……
逍遙王府的朱漆大門掉了半邊漆。
門房倚著門檻嗑瓜子,見來人就擺手。
「王爺是瘋的,不見客。」
「你哪裡來,回哪裡去。」
下朝特意趕來的溫清璃聞言,亮出兵部腰牌。
「兵部核漕糧帳目,數筆銀子走了王府的名頭。」
「勞煩通傳,不然我這就去請京兆尹上門查帳。」
門房臉色一變,慌忙讓路。
溫清璃穿過後院,在荒蕪的花圃外站定。
泥地里蹲著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打補丁的錦袍,滿臉泥點,正屏息凝神拿瓦罐扣蛐蛐。
溫清璃提裙踏進泥地,抬腳碾了下去。
蛐蛐連同半截草根,被她踩進泥里。
「王爺好興致。」
秦北玄扣了個空,抬起頭,咧嘴傻笑。
「蛐蛐……蛐蛐會唱歌……」
溫清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城西永豐巷的皮革貨棧,走的是漕幫的船。」
「每月初三、十七,夜裡進糧,一次六十車。」
「亂葬崗西邊的莊子,住著三百多個不農不商的壯漢,晨鐘前練刀,雞叫三遍收兵。」
「三千死士,王爺養得辛苦。」
瓦罐從秦北玄手裡滑落,砸進泥里。
他保持傻笑,慢慢直起腰。
四下里,澆花的老僕、掃地的啞仆齊齊停手,抬眼望向溫清璃。
數道視線釘在她身上,冷得像出鞘的刀。
溫清璃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王爺要滅口,抬抬手就行。」
「可殺一個查帳的官,明日兵部與京兆尹就要上門,與造反沒兩樣。」
秦北玄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拍掉掌心的泥,聲音冷的像是讓人掉入寒窖。
「有意思,你是誰?」
溫清璃笑了笑。
「下官溫清璃,家父溫仲淵,兵部右侍郎。」
「今日登門,是給王爺送一場潑天的富貴。」
秦北玄踱到石凳邊坐下,撣了撣袍角,眼神冷冷的看著溫清璃。
「說。」
溫清璃就地立在泥里,開口直指要害。
「太子殿下今日下旨,奪秦陽的帥印,欽差午時便要出京。」
「王爺覺得,這道旨意,欽差念得完嗎?」
秦北玄眼皮一跳。
溫清璃自顧自往下說。
「秦陽新勝,十萬邊軍只認他的戰旗。」
「欽差空著兩手北上,連絕龍隘的關門都未必進得去。」
「依我之見,朝廷想要奪印,就得再派兵,派一支壓得住邊軍的兵。」
「王爺蟄伏十年,等的可就是這支兵!」
秦北玄的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
「本王一個瘋子,憑什麼領兵?」
溫清璃笑出了聲。
「北蠻主力尚存,不會在一處關隘上吊死。」
「絕龍隘打不動,他們就會繞開關隘,去打守備鬆懈的朔州防線。」
「最多三五日,邊關告急的文書就會擺上太極殿。」
「到那時滿朝慌作一團,王爺以皇叔之尊請纓領兵,誰能攔?」
「太子殿下正愁沒人替他制衡秦陽,王爺領兵馳援,順理成章。」
「至於王爺為何會突然變得理智,不再瘋癲,隨便找個藉口搪塞一下即可,就說路遇了一位神醫,被他診治好了。」
秦北玄眯起眼。
「你對北蠻的動向,倒是篤定。」
「兵部塘報、邊關地形,還有北蠻人避實擊虛的習性,都指向這條路。」
「王爺信也好,不信也罷,三五日後自見分曉。」
秦北玄沉默片刻,咧嘴一笑。
方才的傻氣褪了個乾淨,笑容里透著陰冷。
「好一個兵部司務。」
「要是你能幫我拿下兵權。」
「事成之後,本王保你父親入主兵部,保你在六部隨意挑官做。」
「夠不夠?」
溫清璃屈膝行禮。
「夠了。」
「王爺只需記住一件事。」
「空手搶來的帥印,坐不熱。」
「兵馬糧餉從朝廷手裡名正言順領出來,才算王爺自己的。」
秦北玄起身,負手望向皇城。
「三五日。」
「若真如你所言,本王記你頭功。」
「若沒有……」
溫清璃接過話頭。
「若無急報,王爺只當瘋子聽了個笑話。」
「我這條命,本就押在王爺這裡。」
秦北玄仰頭大笑,笑聲驚起滿院寒鴉。
「備茶。」
「把那罐封了十年的雪頂,給本王取出來。」
溫清璃垂手立在原地,低頭拂去裙上的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