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黃沙,掠過塞北草甸。
大幹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重型輜重車壓出深深車轍,車輪轉動發出沉悶軸響。
車上裝載著十萬兩金鋌,以及十萬匹蘇杭綢緞。
三皇子秦皓騎在高頭大馬上,臉色陰沉。
絕龍隘前,他帶去的親衛全軍覆滅,丟盡了顏面。
回京之後,他淪為宗室笑柄,連東宮的大門都難得踏入。
這次朝廷議定借兵平叛,秦皓拼死攬下了正使差事。
他需要立功。
只要促成北蠻發兵剿滅秦陽,他就能重新站上奪嫡風口。
崔府心腹管家策馬跟上,低聲提醒。
「殿下,前方三十里便是北蠻狼庭的牙帳了。」
秦皓收緊手中的韁繩。
「加快行程。」
半個時辰後,草坡盡頭大片漆黑氈帳拔地而起。
數百名身披重甲的北蠻游騎呼嘯而出,將使團給圍住。
彎刀出鞘,殺氣撲面而來。
秦皓穩住發顫的雙腿,步入王帳。
王帳之內牛角巨燭燃燒,瀰漫著馬奶酒氣與烤肉膻味。
蠻王拓跋雄赤裸著半邊臂膀,端坐在熊皮巨榻之上。
他面如鑌鐵,滿臉絡腮鬍須倒豎。
第七王子拓跋梟戰死雲州的訊息,早已傳回狼庭。
見到大幹使團,拓跋雄猛然拔出金鞘彎刀,重重剁在青銅案上!
青銅長案裂開豁口,酒罈崩碎,酒漿四濺。
「大幹的狗崽子!」
拓跋雄雙目赤紅,嗓音如滾雷炸響。
「你們的九皇子斬殺孤的愛子,今日還敢送上門來?!」
「拖出去剁碎了餵鷹,拿他們的頭顱祭奠拓跋梟!」
蠻族悍將齊聲暴喝,拔刀上前拿人。
禮部侍郎撲通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秦皓臉色煞白,連退數步,後背撞在帳柱上。
北蠻大軍師呼延風快步跨出,抬手攔住眾將。
「大汗息怒。」
「干人自相殘殺,乃是天賜良機。」
「七王子的血仇要報,送上門來的肥羊,更要一口吞下。」
大幹王朝內亂的訊息,北蠻自然早有耳聞!
呼延風揮手示意呈上禮單。
崔府管家連滾帶爬將禮單捧至案前。
十萬兩黃金,十萬匹錦緞。
赤金打造的托盤揭開,燦爛的金芒晃得整座大帳一片通亮。
蠻王拓跋雄眼底的狂暴怒意漸漸凝固,貪婪的光芒迅速取代了殺機。
他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抓起一塊沉甸甸的金鋌咬了一口,哈哈大笑起來。
「呼延軍師說得對。」
拓跋雄坐回榻上,俯視著秦皓。
「南邊那個小太子,想讓孤替你們做什麼?」
秦皓戰戰兢兢躬身行禮。
「啟稟大汗,逆賊秦陽反叛,朝廷欲請大汗提兵南下,攻打三州之地。」
呼延風冷笑一聲,將一份羊皮紙文書重重甩在秦皓腳下。
「想借鐵騎,光憑這些黃金遠遠不夠。」
「按我北蠻的規矩來辦。」
羊皮紙緩緩展開,上面用硃砂寫著密密麻麻的條款。
「其一,朝廷每年向北蠻歲貢白銀一百五十萬兩,糧草三十萬石,生鐵十萬斤。」
「其二,割讓西龍口以北十座城池,永歸北蠻所有。」
「其三,即刻開放邊境互市,北蠻軍隊所掠獲之人口與財物,朝廷不得追索。」
「其四,兩國國書更易稱謂,北蠻為兄,大幹為弟。」
「其五,選皇室宗室女二人,送入狼庭和親。」
條款字字泣血。
禮部侍郎伏在地上,面色慘白地拉扯秦皓衣擺。
「殿下……割地稱臣,若是簽了,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啊!」
秦皓額角滲出冷汗,心神大亂。
割地條款遠超臨行授權。
拓跋雄臉色一沉,手中彎刀再次揚起,殺意籠罩營帳。
「怎麼?捨不得?!」
「若不應下,孤現在砍了你們的腦袋,起兵踏平邊關!」
呼延風按住刀柄,面露猙獰。
刀鋒逼到面門,秦皓嚇得兩腿發軟,急忙擺手高呼。
「大汗息怒!」
「事關割地與歲貢,干係重大,小王不敢擅自做主!」
「我朝有神行信鴿,三日之內必有回音!」
「求大汗容小王將條款傳回京都,由監國太子親自定奪!」
拓跋雄冷哼一聲,將彎刀擲回案上。
「好!」
「孤便給你們三天時間!」
「三天後若無准信,休怪孤的刀不認人!」
秦皓如蒙大赦,急忙退至帳側。
他展開加密密絹,將苛刻條款謄抄其上。
崔府管家取來竹筒,將密信封入蠟丸。
兩隻信鴿振翅高飛,向著南方皇城疾馳而去。
三天時間,度日如年。
秦皓與使團眾人被軟禁在氈房內,帳外日夜有悍卒巡邏。
塞外風聲如呼號,每刻都是煎熬。
第三日破曉,天際划過一道白影。
信鴿帶著京都露水,落入營地前的哨樁。
崔府管家飛撲上前取下蠟丸,捏碎蠟封取出密絹,雙手捧至秦皓面前。
密絹上蓋著監國太子的東宮私印,硃批字跡急促潦草。
「大局為重,悉數依允,務必促成蠻王即刻發兵,不得有誤!」
看著鮮紅印泥,禮部侍郎癱坐在地,面色灰敗如死灰。
太子同意了。
朝廷為了自保,甘願割地稱臣,出賣河山!
秦皓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落回肚中。
只要太子拍板擔責,他就無需揹負罵名,反而立下借兵大功!
秦皓快步重回王帳之中。
「啟稟大汗!」
秦皓高舉蓋有太子印鑑的硃批密信,朗聲開口。
「我大幹監國太子密函傳書,全盤同意大汗提出的全部條件!」
「兩國修好,共同發兵剿滅叛賊秦陽!」
大帳之中爆發出一陣狂笑。
拓跋雄狂喜過望,重重一拍大腿。
「好!痛快!」
「南朝那個軟弱儲君,果然是個識相的窩囊廢!」
拓跋雄霍然起身,端起案上一隻盛滿血酒的青銅巨爵。
「既已應允,便按草原規矩,行蠻禮,飲血酒,訂立血盟!」
兩名蠻兵上前,粗暴地按住秦皓肩膀,將他按跪在泥地上。
一碗腥臭烈馬血酒遞到嘴邊。
「跪拜蠻王,飲盡血酒!」
呼延風厲喝。
秦皓雙膝跪在爛泥中,死死低頭。
屈辱啃噬著心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摳出道道血痕。
在鬨笑聲中,他顫抖著雙手捧起酒爵,一飲而盡。
腥膻在咽喉翻湧,秦皓恭敬叩首三次。
「大汗在上,盟約已成!」
拓跋雄將染血文書按上金印,長身而起。
「呼延風!拓跋赫!」
「末將在!」
青年將領拓跋赫大步跨出。
「命爾等領精騎四十萬,即刻南下!」
拓跋雄揮舞馬鞭,惡狠狠指向南方。
「專攻秦陽的三州與絕龍隘,將雲州夷為平地,為拓跋梟報仇!」
號角聲沖天而起,四十萬鐵騎在平原上迅速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