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前聽朱俊說了無數次陳鴻,心裡早已好奇萬分。
今日一見,光聽這少年一言,便是沒睜開眼都能感覺得到少年郎眉目清朗,身形挺拔,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驕矜,也沒有少年得志的張狂。
立下這般潑天大功,非但沒有半分炫耀,張口就把功勞全推到了他和朱俊身上。
這年頭,多少人打了芝麻大的功勞,都要吹成西瓜大,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這孩子倒好,明明是憑一己之力攪亂了黃巾後方,硬生生改變了戰局,反倒說自己是在他們二人的指點下才打贏的。
這到底是不是他們指點的,他們心裡能沒有逼數麼。
「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皇甫嵩捋著鬍鬚,臉上滿是欣賞之色
「波才十萬大軍,若是真能全力對付我與公偉,長社之戰哪會這般順利。
你牽制其兵力、斷其糧道、斬其部將,功勞之大,豈是你一句『在我二人指點下行事』就能帶過的?」
「就是!」朱俊連忙接話,一臉嚴肅
「你救我性命,又立此奇功,我豈能貪你的功勞?
此番上表朝廷,我定會將你的功績一一寫明,天子自有聖斷。
該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他本就覺得虧欠陳鴻,此刻更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為這少年討個實打實的封賞。
別說他本就有功,就算無功,憑他捨身救自己的情義,他也得為他謀個出身。
陳鴻卻忽然上前一步,再次握住了朱俊的手,眼神懇切,語氣真摯:
「將軍此言,陳鴻不敢當。
當初將軍率騎兵馳援潁川,本是為解陽翟之圍,為救我陳家塢堡。
將軍之所以輕敵冒進,也是因為聽聞陳家被圍,心急趕路所致。
說到底,將軍兵敗,是因我陳家而起,因我陳鴻而起。
陳鴻自由被父親教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將軍為我涉險,我為將軍牽制敵後,本就是分內之事!
於我而言,能護得住家鄉百姓,能助將軍平叛,便已是心愿足矣。
些許功勞,算得了什麼?」
裝,陳鴻還在裝!
但因為鼓舞果實的被動能力干擾,兩人都不覺得陳鴻是在裝。
反而覺得這孩子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朱俊愣在原地,握著陳鴻的手都微微發顫。
他本來以為陳鴻推功不過是年輕人的客氣、世家子的城府,可聽了這番話才知道,人家是真的沒把個人功名放在第一位!
人家心裡裝著的是百姓,是平叛,是記著他當初的那點恩義。
這是什麼樣的胸襟?
多少人在戰場上拼殺一輩子,求的就是封妻蔭子、青史留名。
這少年明明有天大的功勞擺在眼前,卻說讓就讓,半點猶豫都沒有。
就,怎麼說呢?
這孩子,太他嗎的好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多少爭功諉過的人,從沒見過這樣赤誠的孩子。
皇甫嵩站在一旁,也是心頭劇震。
世上當真有如此完人?
「好,好啊。」皇甫嵩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里滿是讚嘆
「大漢有你這樣的少年才俊,何愁黃巾不平,何愁天下不安!」
他拍了拍陳鴻的肩膀,語氣鄭重!
「你放心,功勞是誰的,便是誰的。
我與公偉不會占你半分功績,上表之時,自會將你牽制敵後、生擒波才的功績如實奏明陛下。
但你這份心意,我與公偉記下了。」
朱俊也重重點頭
「沒錯!
你這份情,我朱俊記一輩子!」
陳鴻笑了笑,正要再說些什麼,皇甫嵩已經拉著他的胳膊往帥帳走
「走,進帳細說。
你且跟我們好好講講,這幾日你在敵後,都是怎麼打的。
六萬人圍堵都困不住你,我倒要聽聽,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
帥帳之內,炭火噼啪作響,案上攤著皺巴巴的潁川輿圖,邊角還沾著未乾的墨痕與火星燎過的焦邊。
皇甫嵩親手拉著陳鴻落座,朱俊緊挨著他身側坐下,目光里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
「你且細細說來,六萬人拉網合圍,你到底是如何脫身,還能反咬兩口的?」皇甫嵩身子前傾,捻著鬍鬚的手指都微微用力。
現在仗都打贏了,就算是當個消遣聽聽。
主要皇甫嵩也確實是好奇。
從聽幾個黃巾軍侯說起這事的時候,他就好奇陳鴻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陳鴻知道,他應該是給這倆人把好感度刷滿了。
接下來就是展示他軍事上的才能的時間!
只要能說出個一二三,確認他不是巧合做成的這一切,兩人肯定會舉薦他跟隨軍中做事。
於是陳鴻坐姿端正,態度謙虛的說道:
「回二位將軍,不算是什麼特別的法子。
波才的兵看著多,實則都是裹挾的流民,軍心散得很。
他分兵圍剿,各部校尉又各懷心思,地界劃得清清楚楚,誰也不願多管旁人的閒事。
我便先派兩隊騎兵舉著火把在北邊晃悠,假裝要往北突圍,把楚、楊兩部的主力都引過去,轉頭就摸去了南邊防守最薄弱的兩個營。」
聲東擊西,聽上去倒是簡單。
可帳內二人都聽得心頭一緊。
當時陳鴻可是身處六萬大軍的包圍圈裡啊!
居然還敢分兵誘敵,敢帶著幾百人去踹幾千人的營盤,這份膽識就不是常人能有的。
「那松大毛和六千降兵,又是怎麼回事?」朱俊追問
「我聽俘虜說,你連打帶收,憑空多了幾千人馬?」
「這,算是我的一點小小個人理解吧。
黃巾底層的流賊,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跟著作亂也不過是求一口飯吃。
我許他們田地租子,允他們將功折罪,願意留下的便留下,不願意的也給點錢糧打發走。
至於那些死心塌地跟著作惡的,便和黃巾似的,逼迫著他們去當前鋒沖陣,也算是贖罪了。」
他半字沒提鼓舞果實,只把一切都歸在「馭人之術」和「軍心」上。
朱俊和皇甫嵩也只當是他天生有這份本事,畢竟世家子弟多有家傳的御下之術,只是陳鴻玩得格外高明罷了。
「好!好理解!」皇甫嵩撫掌大笑
「公偉,這孩子確實不簡單啊!
你看他這打法,看似行險,實則每一步都掐准了黃巾的軟肋!
流民惜命、校尉貪財、各部不同心。
波才空有十萬之眾,卻像個紙糊的巨人,被他一拳拳砸在破綻上,不散架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