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戰事平定的訊息,以極快的速度向中原各州蔓延開來。
徐州,下邳刺史府。
陶謙手裡捏著從壽春送來的急報,整個人僵在案後。
坐在下首的陳登與糜竺對視一眼,大堂內落針可聞。
陶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又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
他把邸報舉到眼前,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叫門?\"
陶謙的聲音發飄,像是嘴裡含著顆核桃。
\"陳鴻把天子拉到壽春城下,讓陛下叫門?\"
糜竺剛要開口,陶謙已經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盞跳起來半寸。
\"荒唐!\"
他猛地站起來,繞著大堂轉了兩圈,鬍鬚亂顫。
\"歷朝歷代,哪有皇帝親自給武將叫門的道理?!\"
當然這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對袁術能這麼幹,那對他們也就一樣可以這麼幹。
那他們還幹個屁了。
誰也不想成那個弒帝的人,投了得了。
陶謙一把揪住陳登的袖子,臉色煞白。
\"元龍,你說!他陳鴻要是帶著陛下,也來我徐州城下叫門!\"
\"老夫……老夫還敢開弓麼?!\"
陳登被他晃得身子發沉,好不容易把袖子抽回來。
\"使君,正是這個道理。\"
\"誰敢打皇帝?一箭射出去,就是千古反賊。\"
陶謙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眼神渙散。
半晌,他猛地抬眼。
\"寫!立刻寫檄文!\"
\"就說臣徐州刺史陶謙,泣血上書!\"
\"陳鴻不以陛下聖體為重,竟令萬乘之尊親冒矢石、臨陣叫門,此乃大逆不道!\"
\"臣雖不才,願率徐州文武,死諫陛下還都!\"
陶謙一字一頓,越說越響。
陳登提筆疾書,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這罵名是罵給陳鴻聽的,這忠心是表給小皇帝看的。
罵完了,陶謙轉頭看向糜竺,聲音壓低了八度。
\"子仲,湊財貨。\"
\"東海明珠挑最好的,蜀錦、齊紈、瓷器、銅器!
湊夠兩千萬貫,立刻裝車,送往壽春天子行營。\"
\"就說徐州刺史陶恭祖,恭賀陛下平叛大捷,敬獻薄禮,聊表寸心。\"
糜竺躬身應下,轉身就走。
陶謙又叫住他。
\"帶上話,就說老臣聽聞陛下親臨陣前,寢食難安,恨不得親赴行營護駕。\"
\"務必……務必讓陳鴻知道,老夫對朝廷,沒有半分二心。\"
糜竺匆匆去了。
陶謙癱在椅上,望著梁棟出了半天神。
……
冀州
袁紹正站在地圖前,聽田豐念北邊的軍報。
\"公孫瓚在易水北岸集結三萬白馬義從,揚言要渡河南下……\"
話音未落,鄴城快馬撞開了府門。
壽春的戰報送進來了。
袁紹展開一看,先是一愣。
隨即哈哈大笑,拍著案幾笑得前仰後合。
\"袁術!哈哈哈哈!袁公路!\"
\"望他以袁家嫡子自稱!
實則不過是冢中枯骨!
十萬大軍,堅城高池,竟降了?!\"
\"他也有今天!也有今天!\"
田豐、沮授、逢紀等人垂手立在兩側,臉上看不出表情。
袁紹笑夠了,抹了把眼角,又把邸報往下翻。
下一行字映入眼帘,天子親臨陣前,下詔赦袁術罪。
袁紹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又往下看。
陳鴻擁著大纛,引天子至壽春城下叫門。
袁紹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
\"……叫門?\"
\"把陛下拉到城下叫門?\"
他猛地把邸報摔在地上,跳著腳罵。
\"無恥!畜生!臭不要臉!\"
\"這匹夫,這匹夫竟敢拿天子當箭使!\"
逢紀彎腰撿起邸報,越看臉色越沉。
田豐上前一步,低聲道:
\"主公,此事……怕是比袁術投降更棘手。\"
袁紹瞪著他。
田豐拱了拱手:
\"主公試想今日陳鴻能帶天子去壽春叫門,明日便不能來鄴城?\"
\"到時候大纛一指,陛下在城下喚一聲……\"
\"我軍將士,誰敢放箭?\"
袁紹面色難看至極。
\"主公,袁術不敢殺天子,主公就敢麼?\"
大堂內死一般寂靜。
袁紹緩緩回頭看向地圖上易水的位置。
公孫瓚……
他忽然覺得,這仗打的,沒甚意思了。
就算是打贏了又如何?
回頭陳鴻帶著皇帝往鄴城底下一站,他是守城還是不守。
是不是宰了小皇帝,徹底造反?
沮授這時上前,沉聲道:
\"主公,為今之計,唯有以大義壓陳鴻。\"
\"他能拿天子說事,我們就能拿天子做文章。\"
\"立刻發檄文,怒斥陳鴻令天子涉險、不敬君父之罪!\"
\"再聯絡兗州、豫州、青州各州刺史太守,聯名上書。\"
\"許子將、鄭康成這般海內名士,一併請動,聯名具奏!\"
\"天下共討之!
他陳鴻若還識趣,便不敢再輕易把小皇帝帶出來!\"
\"否則……\"
沮授頓了頓。
\"否則我們這些人,確實不用玩了。\"
袁紹豎著眉毛
「寫!
立刻寫!
寫完了看他陳鴻要不要這個臉!
要是不要……」
袁紹想放個狠話的,可又蹦不出口來。
人家不要臉,他能咋辦?
人家不要臉能把皇帝懟在他城門口。
他也只能破口大罵罷了……
「哎,先寫吧。」
袁紹捂著心口,也是不行了,看這陳鴻打仗,燒心啊。
……
幽州,薊城。
白馬義從在城外往來馳騁,馬蹄聲踏得地皮發顫。
公孫瓚大步走入營帳,一把將馬鞭甩在案上。
\"再說一遍?\"
跪在地上的探馬把頭埋得更低。
\"回主公,九江已破,袁術開城納降,被貶為庶人,押往許都。\"
\"陳鴻親率重騎沖陣,一個照面打飛孫策,連挑江東數將,斬斷大纛。\"
\"天子親臨陣前下詔,袁術便降了。\"
公孫瓚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公孫瓚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叫門天子?\"
他嗤地笑了一聲,笑聲卻沒到眼底。
\"這陳鴻,狗屁的大將軍!
混帳一個!
這麼大逆不道的招他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南邊的方向。
這次和歷史不同,鞠義被陳鴻提前截胡了。
所以袁紹在冀州就沒有能擋住白馬義從的步卒大將。
所以兩軍可以說互有勝負,沒有什麼絕對碾壓一說。
甚至他公孫瓚手握騎兵,勝算還高一點。
可……
就算是打贏這一仗,又如何?
和其他人一樣,公孫瓚也陷入了迷茫。
天子叫門,除非想著和他陳鴻爆了,否則這招就是無解啊。
哥們,直接給你了好不好。
公孫瓚站了很久,終於
\"傳令。\"
\"暫緩和冀州之戰\"
\"命斥候往南,探陳鴻的動向,探清楚他下一步往哪打,帶沒帶天子。\"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白馬義從的旗號還獵獵作響,可那股一往無前的殺氣,忽然就淡了幾分。
他們都知道,公孫瓚怕了。
可你媽這誰能不怕啊!
總共倆站出來挑釁朝廷的,袁術沒了,下一個是誰呢?
好難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