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
黃河白馬津渡口。
料峭的河風從北方卷過來,帶著冰水的寒氣,狠狠拍打在成千上萬片鐵甲之上。
叮叮。
噹噹。
細碎金屬碰撞聲響此起彼伏,在沉沉夜色里連綿不絕。
殘月斜掛西天,淡淡的銀輝潑灑在寬闊的河面上,滾滾黃水翻湧,浪頭撞在灘涂亂石,濺起大片冰冷水花。
高高的夯土帥台之上,陳鴻一身鎏金驃騎大將軍全套甲冑,肩吞獸首寒光森森,腰間懸著一柄削鐵如泥的環首刀,赤兔馬就安安靜靜立在他身側,粗重的鼻息噴出一團團白霧。
身後百步開外,那一架九龍御輦靜靜停放。
十二道玄龍繡紋鋪展明黃色車蓋,厚重的鵝黃絲絛流蘇順著車廂四面垂落。
十一歲的大漢天子劉協,壓根坐不住,正扒著御輦內側的木簾,一雙眼睛亮晶晶,拼命往外面的軍陣張望。少年的呼吸都透著亢奮。
這不是他第一次隨軍出征。
之前征伐袁術,「叫門天子」的滋味,已經刻進了這孩子心底。
五萬大軍沿河岸列陣,層層疊疊。
長矛如密林,旌旗似雲海。漢軍赤色的大纛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幾乎要將旗杆扯斷。
帥台之下,孫策跨步出列。
他身上鎧甲還殘留著九江戰事的痕跡,甲片縫隙凝著舊的血漬劃痕,數月歸降的壓抑,全部積壓在胸膛里。
壽春一戰,他連同程普、韓當、黃蓋、周瑜四人,四息之間盡數敗在陳鴻手中。
江東猛將的驕傲,被那一仗碾得粉碎。
歸降之後,軍中不少人私下依舊把他們視作敗軍降將,明面上客氣,背地裡閒言碎語從未斷絕。
這一枚先鋒印,是洗刷非議的機會。
孫策腳步鏗鏘,走到帥台台階之下,「咚」的一聲單膝重重砸在凍硬的泥土上。
他雙臂高高向上捧起,脊背繃得筆直。
陳鴻微微俯身,手中鎏金先鋒大印,沉甸甸落進孫策掌心。冰涼金屬觸感順著指尖鑽進骨頭裡。
「伯符。」
陳鴻聲音不高,卻穿透呼嘯不息的河風,落入周圍將士耳中。
「偽帝劉成竊據鄴城,妄承天命。袁紹大逆,割裂大漢疆土,擅立偽主,禍亂河北。」
孫策指節死死攥緊印璽,掌心裡幾乎被稜角硌出印痕。
「末將,領命!!」
他重重叩首,甲冑撞擊地面發出悶響,旋即猛地挺身站起。
孫策轉頭望向身後列隊的江東部曲。
程普鬚髮斑白,手握長刀按劍而立,臉上沒什麼表情;韓當、黃蓋兩員老將一身戎裝,目光望向翻滾黃河;周瑜一身青衫儒袍,混雜在滿身鐵甲計程車卒之間,格外扎眼,他目光平靜,視線越過河面,落向對岸黑沉沉的白馬津城牆。
「全軍!登船!渡河!」
孫策一聲喝令。
數百艘渡船、漁筏,在岸邊一字排開。
江東士卒踩著泥濘灘涂,魚貫踏上船板。木槳紛紛入水,嘩啦嘩啦,無數船槳破開泛黃冰冷河水,大小船隻成群結隊,朝著黃河北岸疾馳。
北岸白馬津城頭。
守將王瑰,攥著城垛磚石,渾身皮肉都在發緊。
他手下幾千守軍,全部擠在垛口之後,瞪大雙眼望著河面密密麻麻的船影。
天色蒙蒙發亮,東方已經透出一絲魚肚白。
偏將湊到王瑰身側,牙齒微微打顫,壓著嗓子低聲說道。
「將軍……他們真過來了。探馬回報,陳鴻軍中,當真攜帶著大漢天子的九龍御輦。」
王瑰喉結狠狠滾動一下。
鄴城偽帝劉成的詔令早幾日便送到白馬津,命令他們死守渡口,拒不接納洛陽方面的人馬。
可詔令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天子御輦壓境,又是另外一回事。
城頭士兵之間,竊竊私語開始蔓延,壓都壓不住。
「如果對岸真是劉協陛下,我們放箭,那就是弒君啊。」
「可要是開城投降,鄴城那邊逢紀、郭圖,是要誅我們全族的。」
細碎議論四下流淌,軍心正在一點點潰散。
王瑰聽得心頭火起,猛地拔出腰間環首刀,刀刃寒光一閃。
「住口!!」
他厲聲大吼,聲音傳遍城頭。
「嚴守城防!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許擅開城門,不許私自答話!敢亂軍心者,立斬!」
刀鋒的威懾暫時壓下喧譁,可壓不住眾人心底的惶恐。
渡船已經逼近北岸灘涂,船底咯吱摩擦河底沙石。
「踏岸!列陣!!」
孫策縱身一躍,直接從船頭跳落,沉重皮靴狠狠踏進冰冷淤泥之中,泥漿濺起半尺高。
江東士卒源源不斷登岸,刀槍林立,迅速在河灘結成戰陣。
不等袁軍徹底關閉外郭城門,孫策已經提槍帶頭猛衝。
城頭箭雨傾瀉而下,密密麻麻的羽箭劃破清晨天空,呼嘯砸向登陸的江東兵。
孫策手中長槍舞出一團槍花,叮叮噹噹,連續撥開數支來箭。
「吾乃大漢先鋒孫策!!」
他運足氣力高聲咆哮,吼聲滾滾撞向城牆。
「爾等皆是大漢子民!何故屈身侍奉逆賊偽帝!棄械歸降,可保全家性命!負隅頑抗,死無全屍!」
身後數千江東部曲跟著齊聲吶喊,聲浪如山,狠狠拍擊白馬津城牆。
短促而慘烈的灘頭攻堅戰就此打響。
刀槍碰撞、慘叫、呼喝混雜在一起。
半個時辰。
僅僅半個時辰過去。
城頭燃起滾滾黑煙,城門巨木被撞得轟隆巨響,向內轟然敞開。
守將王瑰拼死組織反擊,奈何麾下士卒戰意全無,多處兵卒直接丟下兵器潰散。王瑰突圍失敗,被江東士兵繩索捆了個結結實實。
硝煙瀰漫的城門洞口,到處散落斷矛、斷箭,還有少許戰死士卒的軀體。
孫策踩住地面一根斷裂長矛,大口喘著粗氣,鎧甲之上又添了數道新劃痕。
幾名被俘的袁軍降卒跪在泥地里,其中一個年輕什長壯起膽子抬頭。
「孫將軍,末將斗膽一問……論沙場勇武,您比起驃騎大將軍,孰強孰弱?」
問話一出,旁邊幾個俘虜也豎起耳朵。
孫策聽見這話,腦海瞬間閃回壽春那噩夢一般的戰場畫面。
那一日,陳鴻單人獨騎衝垮整座車營,四次呼吸,便接連打飛自己、程普、韓當、黃蓋四員戰將,一巴掌扇得周瑜狼狽後退。
孫策嘴角不受控制抽搐兩下。
「別拿我跟他比。」
「跟那怪物相較,純屬自己找不痛快。」
站在一旁的程普,想起壽春慘敗,重重悶哼一聲,深有同感,沒有半句反駁。
周瑜抬眼望向黃河河面,漢軍主力大軍的船隻源源不斷向北岸駛來,無邊無際。他眉頭輕輕皺起,心底思緒萬千。
白馬津,拿下了。
戰場硝煙還未散盡,一匹快馬立刻揚蹄出發。
信使伏在馬背,鞭子瘋狂抽打馬臀,戰馬四蹄翻飛,朝著鄴城方向瘋跑。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捆在竹筒之內。
信使嗓子已經喊得沙啞,一路不停呵斥擋路行人。
竹筒之內,短短一行文字,重逾千鈞。
陳鴻已率大軍渡過黃河,軍中攜大漢天子九龍御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