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
黃河北岸第一雄鎮。
夯土城牆高大巍峨，牆頭上垛口密布，牢牢扼住通往鄴城的平原要道。
南方地平線上，滾滾黃土煙塵緩緩升騰而起，如同一條黃褐色巨龍，在曠野之上不斷蔓延。
大地，在微微震顫。
轟隆……轟隆……
無數馬蹄、數萬腳步疊加在一起，化作低沉悶雷，隔著數十里便能隱隱聽見。
前哨游騎先至，紅色漢軍旗幟星星點點出現在視野盡頭，而後一望無際的步兵方陣，徐徐鋪開。
大軍正中央，那一輛九龍御輦，在萬千旌旗之中格外刺眼。
明黃色車蓋，隨風飄蕩的流蘇，護衛御輦的層層重甲衛士，大漢龍旗迎風烈烈。
黎陽城頭，所有守城將士，全部僵立原地。
人人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遠方那一架御輦，呼吸都放輕了。
守將馮禮快步登上高高的敵樓，手心已經布滿一層冷汗。
他從前在洛陽朝會遠遠見過天子車架的威儀，可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天子御輦會直接兵臨自己鎮守的城池之下。
身旁從事雙腿微微發軟，湊上來，聲音壓得發顫。
「將軍！如今如何是好？開城接納，便是背叛鄴城偽帝，袁公必誅我滿門；若是閉門拒守，城下若真是陛下，拒天子於門外，我等便是坐實漢賊的罵名！」
馮禮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進退，皆是死局。
城外那一位，是真劉協，還是袁紹口中所說的假冒替身，沒有任何人敢百分百篤定。
「速速派出信使！八百里加急，奔赴鄴城，向袁公求取軍令！沒有袁公手令，本將不敢擅做決斷！」
馮禮厲聲下令。
幾名信使不敢耽擱，悄悄開啟小城側門，繞道奔往鄴城求援。
城外曠野，漢軍就地安營紮寨。
一座座帳篷飛快搭建起來，壕溝挖掘，拒馬排布，短短一個時辰，一座巨大的野外營盤成型。
御輦的簾幕被侍從緩緩掀開。
劉協一身天子冕服，冕旒珠串輕輕搖晃，小小的身軀站在高高的車架之上，目光灼灼望向黎陽厚重城牆，眼底滿是少年人的狂熱。
征討袁術之時「叫門天子」的體驗，讓這個少年皇帝徹底迷上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攥緊腰間那把裝飾華麗的天子佩劍，意氣飛揚，轉頭向下看向陳鴻。
「大將軍，便是此城嗎？」
陳鴻立於車架之下，仰頭上望，臉上是無懈可擊的恭順神色，語氣誠懇厚重。
「陛下，黎陽橫亘去往鄴城的必經要道。只要黎陽歸順，河北其餘郡縣，便會望風震動，傳檄可定。」
劉協一揮寬大的冕服衣袖，珠串叮噹作響。
「那便叫門！朕倒要好好看一看，袁紹麾下這些臣子，敢不敢將朕拒於城門之外！」
不遠處，張飛扛著丈八蛇矛，矛尖垂向地面，哈哈大笑，大嗓門毫不收斂，方圓數十步計程車兵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陛下霸氣！誰敢緊閉城門不迎天子，那便是夷滅十族的大罪過！」
城頭的黎陽守軍清清楚楚聽見這一聲大吼，所有人脖頸齊齊一涼，不少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兩道漢軍使者，持節走到城門樓下，高聲宣讀旨意，勒令馮禮即刻開城，恭迎天子大駕。
馮禮只敢站在垛口之後回話，反覆推脫，口口聲聲要等候鄴城命令，一味拖延時間。
時間一點點流逝。
鄴城，大將軍府。
袁紹剛剛接到白馬津陷落的急報，在廳堂之中來回踱步，心緒煩躁到極點。案几上擺放的茶水已經徹底冷卻。
「想不到，孫策那小子，竟這般迅速拿下白馬津渡口。」
袁紹低聲喃喃，臉色陰沉。
就在這時，黎陽的信使踉蹌著衝進門，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廳堂青磚地上，塵土飛揚。
「啟稟袁公！黎陽八百里急報！陳鴻五萬大軍兵臨黎陽城外，九龍天子御輦就在城下！！」
「哐！」
袁紹腳步猛地頓住，渾身巨震。
郭圖、逢紀、審配等一眾文武，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滿堂轟然死寂。
郭圖快步跨步上前，眉頭緊緊擰成一團。
「主公，大事不好！此人手握真天子，一路叫門壓向鄴城！
每到一座城池，守將內心必然動搖，照此發展，不等兩軍正式交戰，河北郡縣便會不戰而土崩瓦解！」
逢紀臉色凝重，連連點頭。
「可御輦之內萬一是真的劉協。我軍萬萬不可下令放箭，一旦箭矢傷到天子，天下諸侯，全都會視我袁氏為弒君逆賊！那口大黑鍋，我們背不起！」
袁紹胸口劇烈起伏，怒火在胸腔翻滾灼燒。
他耗費無數心力，扶持劉成登上偽帝之位，本就是為消解劉協的大義名分。
誰能料到陳鴻如此狠絕，直接把真天子帶到戰場前線，拿「叫門」當做攻城武器，硬生生把自己逼入無解死局。
「諸位，可有破局良策！」袁紹沉聲喝問。
郭圖眼中寒光一閃，躬身深深一拜。
「主公！不妨對外宣告，城下御輦中的天子，是陳鴻尋來的替身，乃是西貝假貨，並非真正劉協！」
逢紀眼睛驟然亮起，立刻附和。
「此計可行！即刻擬寫軍令傳往黎陽，告知守將馮禮，城下乃是奸賊偽造的天子，令其緊閉城門，堅決不許接納！軍中敢有提議開城者，斬！」
袁紹沉默良久，胸膛不斷起伏，手掌狠狠拍向楠木案幾。
「咚！」
案上青銅酒樽被震得彈起半尺高。
「就依二位所言！速速草擬檄文軍令，快馬連夜送往黎陽！」
夜色籠罩鄴城，信使接過竹簡，翻身上馬，馬蹄踏碎夜色，向著黎陽疾馳而去。
黎陽城頭，苦苦等待的馮禮終於盼來了鄴城回復。
他接過捲起來的竹簡，藉著城頭火把光亮快速閱覽。
讀完內容，馮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中卻又生出無盡悲涼。
城頭士卒連夜行動，巨大布告連夜張貼滿城牆垛口，火光映照之下，告示上的大字，城外營盤計程車兵也能隱約看清。
城下所謂大漢天子，乃是陳鴻尋來假冒替身！緊閉城門勿納，妄言開城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