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士卒看到城頭布告,飛速回稟中軍大帳。
御輦邊上,劉協聽完屬下轉述布告文字,氣得渾身發抖,冕旒珠串亂顫。
「替身?!袁紹竟敢污衊朕是假貨!!」
陳鴻抬眼望向巍峨黎陽城牆,嘴角掠過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緩緩轉頭,望向軍陣後方。
一輛木檻車,靜靜停在夜幕之下。
檻車之中,囚禁著沮授。
陳鴻的聲音平穩,緩緩傳出。
「既然他們一口咬定陛下乃是替身。」
「那就,請沮公,到城下,當眾辨認一番。」
……
黎陽城外曠野。
夜色尚未完全褪盡,天邊蒙蒙泛白。
木製檻車的車輪碾過地面碎石,一路咯吱咯吱刺耳作響。
兩側甲士手持長戈,層層護衛,推著囚籠,一直走到兩軍目光交匯的中心位置。
距離黎陽城牆,僅僅百餘步。
木欄牢籠之內,沮授衣衫沾滿塵土,髮髻散亂,卻依舊腰背挺得筆直,不見半分佝僂。
自從之前被陳鴻扣押,鎖進檻車隨軍,他一路親眼見證大軍渡黃河,兵臨黎陽城下。
城牆上成千上萬袁軍守軍,一眼便認出檻車裡的人。
敵樓之上,守將馮禮瞳孔猛地收縮,心口重重一沉。
是沮授!
袁公最為倚重的心腹謀臣,沮公與!
城頭瞬間掀起一陣騷動,士兵們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順著風飄落到曠野。
「是沮別駕!怎麼會,竟然被陳鴻押到陣前!」
「難道……沮別駕已經被敵軍俘獲了?」
沮授抬起疲憊的雙眼,視線掃過城頭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中軍陣中,陳鴻策馬向前,赤兔馬緩步踏出幾步,聲音穿透清晨微涼空氣,傳到城頭每一個人的耳朵。
「黎陽城內諸將。袁紹布告天下,說當今大漢天子,是我找來的假冒替身。」
「沮公與,久侍朝堂,多次面聖,認得陛下真容。
今日,請沮公當眾分辨,御輦之中,到底孰真孰偽。」
話音落下。
整個戰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死死釘在檻車之中沮授的身上。
城頭不少袁軍將士心底還抱著微弱期盼。
期盼沮授厲聲痛罵陳鴻,當眾揭穿所謂「天子」的假象。
沮授心道合著留他一條活命是為了這!
可他也納悶,陳鴻難不成覺得他還能幫他不成?
他肯定說劉協是假的啊!
可正欲開口喊,就忽然一怔!
他緩緩轉動頭顱,看向那一架九龍御輦。
再然後,沮授緩緩抬起頭顱,他聲音不算洪亮,卻字字千鈞,順著晨風送向城頭。
「城上諸君。」
沮授,不敢欺心,不敢欺天。」
一句話落地。
彷佛巨石砸入平靜深潭,黎陽城頭直接炸開。
馮禮渾身一顫,面如死灰,手腳一片冰涼。
城下囚車裡,袁公最信任的謀臣,親口證實天子為真。
那城頭張貼的「替身布告」,頃刻淪為天大的笑話。
守城士兵的心理防線,轟然崩塌。
不少士卒手裡長戈不由自主垂落地面,金屬磕碰,叮叮作響。
「連沮別駕都這麼說了,我們還守什麼?」
「難不成,我們真要做弒殺天子的逆賊?」
「鄴城傳來的命令,根本就是錯的!」
人心四散,已經再也壓制不住。
馮禮環顧四周,看見麾下兵卒眼神動搖,知道大勢已去。
就算自己想要死守,手下士兵,也會私自開啟城門。
他長長嘆息一聲,伸手解下腰間佩劍,哐當一聲丟落在城頭地磚上。
「開城門。」
馮禮的聲音沙啞無力。
絞盤轉動,巨大吊橋轟隆一聲重重砸落在護城河水面。厚重黎陽城門向內緩緩敞開。
吊橋、城門完全洞開。
黎陽,不戰而降。
漢軍各部井然有序,列隊踏入城池,沒有立刻大肆劫掠,只分兵接管城門、糧倉、武庫。
……
與此同時,又一匹八百里快馬,急匆匆從黎陽城內衝出,向著鄴城飛馳報信。
訊息傳入大將軍府。
聽聞沮授城下當眾認天子、黎陽不戰而開,袁紹暴怒,一把抓起案上青銅酒樽狠狠摜向地面。
哐啷!!
青銅碎裂,酒液潑灑一地,順著青磚縫隙四下流淌。
袁紹站在主位之前,胸口劇烈起伏,胸膛怒火翻騰,額角青筋根根暴起。
「黎陽丟了!沮授當眾認賊作父,壞我河北大勢!」
堂下文武百官,一個個垂手而立,滿堂鴉雀無聲,無人敢輕易接話。
郭圖邁步出列,神色凝重。
「主公,局勢已經萬分危急。陳鴻手握天子,一路『叫門』前行,河北郡縣人心搖動。照這個勢頭下去,不必大規模廝殺,諸多城池便會望風開城。」
逢紀緊跟著跨步上前。
「沮授當眾作證一事,對我軍士氣打擊無可估量。
當下唯一出路,便是快速集結主力大軍南下,正面擋住陳鴻兵鋒,絕不能任由他繼續一路叫到鄴城城門之下!」
二人話音未落,大堂門外,腳步聲響。
田豐風塵僕僕,大步走入廳堂。
他剛剛星夜從界橋前線趕回,身上衣甲還沾染路途塵土,臉頰帶著趕路的疲憊。
收到黎陽陷落、沮授陣前作證的訊息,田豐心中大急,不顧一切趕回鄴城。
「主公!萬萬不可!」
田豐一進大堂便高聲勸諫。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田豐身上。
「切莫貿然出動主力尋求野戰決戰!別忘了幽州公孫瓚!
我軍大量兵力還在界橋,與白馬義從對峙!一旦大軍盡數南下去抵擋陳鴻,公孫瓚必然抓住空隙,揮師南下偷襲冀州後方!」
「依在下之見,最佳方略,便是深溝高壘,固守險要,拖延戰事。陳鴻大軍遠來,糧草轉運跨越黃河,路途綿長消耗巨大。
只要我們堅守兩三個月,他內部破綻必然顯露,到時候我們再尋機破敵。萬萬不可逞一時意氣,倉促求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