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大營，二更天。
明日會戰，全軍早睡。
營地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巡夜的火把，一隊一隊地過去，腳步聲整整齊齊。
中軍帳里，陳鴻還沒睡，就著燭火看輿圖。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
一顆小腦袋探了進來。
\"大將軍，睡了麼？\"
陳鴻抬頭。
天子劉協，一身中衣，外頭胡亂套著件狐裘，頭髮都沒束好，一撮呆毛翹在頭頂上。
\"陛下？\"
陳鴻連忙起身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息？明日還要——\"
\"睡不著。\"
劉協自己鑽了進來，熟門熟路往旁邊的氈毯上一坐。
\"朕一想到明天，就睡不著。\"
陳鴻給他倒了碗熱水
\"陛下是緊張？\"
\"不是！\"
劉協捧著碗，眼睛鋥亮
\"是興奮。\"
\"大將軍，你知道麼，朕白天把叫陣詞練了七遍，郭軍師幫朕改了兩處，說尾音要沉，氣勢要足。\"
他說著放下碗，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袁本初！弒君之賊！出來見駕——\"
尾音拖得老長，在帳子裡嗡嗡迴響。
念完了，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撓撓頭
\"怎麼樣？\"
\"很好。\"
陳鴻點頭
\"比鍾離那回，進步很大。\"
劉協高興了沒一會兒，又坐下了。
這回坐得有點蔫。
\"大將軍。\"
\"嗯？\"
\"明日……會不會有箭？\"
帳子裡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跳。
陳鴻看著他。
十一歲的天子，捧著熱水碗，指尖有點發白，可眼睛還是亮著的。
一半是孩子氣的怕。
一半是孩子氣的、死活不肯承認的興奮。
\"會。\"
陳鴻沒有騙他
\"兩軍陣前，刀槍無眼。\"
劉協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但是。\"
陳鴻蹲下來，跟他平視
\"有臣在。\"
\"臣答應過先帝，護陛下周全。明日臣讓典韋率重甲盾牆，貼身護駕。\"
\"陛下站到哪裡，盾牆就圍到哪裡。\"
\"別說箭了，就是天上掉石頭，也得先砸穿三百面鐵盾再說。\"
劉協噗嗤一聲笑了。
笑完，他又蔫蔫地開口
\"大將軍，跟你說個事，你別笑。\"
\"臣不笑。\"
\"朕其實……有點想洛陽了。\"
\"想宮裡的葡萄架，想御膳房的胡餅，想那隻老愛偷魚乾的狸貓。\"
少年皇帝掰著指頭數，數完了，又補了一句
\"等打完這一仗，河北平定了，咱們就班師回朝，好不好？\"
\"回去以後，朕要大朝會，要賞三軍，要給你封一個最大的官！\"
陳鴻笑了笑
\"好。\"
\"陛下先贏了明天的陣，再賞臣不遲。\"
\"那是自然！\"
劉協挺起小胸脯
\"明天朕要站在最前頭，讓袁軍都看清楚，大漢的天子，是什麼樣！\"
陳鴻看著他，看了兩息。
\"好。\"
\"明日，陛下站最前。\"
……
又坐了一會兒，劉協開始打瞌睡。
腦袋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還硬撐著不肯睡。
\"陛下，回帳睡吧。\"
\"不……朕再背一遍詞……\"
話沒說完，人往旁邊一歪。
睡著了。
陳鴻伸手接住，把他抱起來，交給帳外伺候的小黃門。
\"好生伺候，蓋上被子，別讓他踢了。\"
小黃門抱著皇帝，輕手輕腳地去了。
夜風從帳簾縫裡灌進來。
陳鴻在帳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出帳，走到營地邊上，抬頭看天。
天上的月亮很好。
照得整個大營一片銀白，照得見轅門口插著的\"漢\"字大旗，照得見遠處袁軍連營那一線隱隱約約的火光。
他就那麼站著。
一句話也沒有。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巡夜的兵卒換了三班，都識趣地繞著他走。
……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郭嘉來了。
披著件大氅，手裡沒拿扇子，就空著手。
他在陳鴻旁邊站定。
兩個人一起看著北邊那條火光。
誰都沒有說話。
月亮一點一點移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郭嘉忽然低聲開口
\"兄長。\"
\"嗯。\"
\"明日陣前，無論發生什麼——\"
\"奉孝。\"
陳鴻打斷了他，語氣很平
\"睡覺去。\"
郭嘉閉了嘴。
他側過頭，看了自家兄長一眼。
月光下，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郭嘉拱手，退了。
……
五更。
鼓聲起。
天，亮了。
……
同一個夜裡。
四十里外，袁軍大營。
營寨西角，弩營。
兩個值夜的弩手縮在柵欄後頭，壓著嗓子嘀咕。
\"哎，聽說了麼。\"
\"洛陽那個皇帝，早就死了。\"
\"城下那個，是陳鴻找的替身。\"
另一個弩手倒吸一口涼氣
\"真的假的？\"
\"都這麼說！營里都傳遍了——上頭有令，陣前射殺那個假天子的，賞千金，升校尉！\"
\"嘶……千金啊。\"
\"你小聲點！\"
兩個人縮了縮脖子，往中軍方向瞄了一眼。
夜色深處，中軍大帳的燈，一夜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