盪陰以北，曠野。
地上一層白霜，日頭一出來，霜氣蒸騰，平地上像煮了一鍋霧。
兩軍，對圓。
西邊，漢軍。
五萬戰兵，列陣三里，鎧甲連成一片，日頭照上去，像一片不動的湖。
九龍御輦立於中軍。
車蓋九重，黑金交錯，駕六馬，馬鬃上系著紅纓。
中軍大纛，一個斗大的\"漢\"字。
東邊，袁軍。
八萬戰兵，號稱十萬，連營而出的陣列鋪出去五里地，旌旗如林，刀槍如麥。
袁紹金甲錦袍，立馬中軍。
他的中軍之前，也立著一架鑾駕。
六馬，九蓋，纓絡垂珠。
鑾駕上坐著一個人，頭戴冕旒，身穿袞服，腰板挺得筆直——
就是抖。
冕旒的玉串子，隨著他的抖，一直在響。
叮鈴。
叮鈴。
偽帝劉成。
他的旁邊，一面大旗，嶄新，明黃，上頭一個\"漢\"字，繡得比真的還真。
郭圖策馬立在鑾駕邊上，滿意地看著這面旗。
花錢雇了鄴城最好的繡娘，連夜趕出來的。
要的就是這個排面。
兩軍之間，隔著五百步的空地。
霜霧散盡，雙方都能看清對方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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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袁軍號角先響。
然後，袁軍陣前推出一排牛皮大鼓。
鼓聲里，幾百個嗓門整齊的袁軍士卒齊聲高喊
\"城下聽著——！\"
\"洛陽劉協，早死於陳鴻之手——！\"
\"今日陣前那個，是陳鴻找來的替身——！\"
\"我主鄴城天子，才是真命——！\"
喊了一遍，又一遍。
五百步，喊話得靠吼，但人多，幾百條嗓子輪著來，跟念經似的，沒完沒了。
漢軍陣中，起了騷動。
\"放他娘的屁！\"
張飛第一個炸了
\"陛下就在後頭車裡，什麼時候死了！\"
\"俺去撕了他們的嘴！\"
陳鴻抬手，把他按住。
\"穩住。\"
\"他們在罵陣，等的就是咱們先亂。\"
可是袁軍那幾百條嗓子，實在是吵得人心煩。
一遍一遍又一遍。
\"劉協已死——！\"
\"城下是替身——！\"
\"射殺假天子者，賞千金——！\"
最後這一句，喊得尤其整齊，尤其大聲。
漢軍士卒握刀的手，青筋都起來了。
就在這時候——
九龍御輦的車簾，嘩啦一聲，被從裡面掀開。
\"放屁！！！\"
一聲暴喝，奶凶奶凶的。
十一歲的天子劉協，從御輦里鑽了出來。
袞服，冕冠，腰間佩著比他胳膊還長的天子劍，小臉漲得通紅。
\"朕活得好好的！\"
\"他們說朕死了？！\"
\"還說朕是替身？！\"
劉協氣得直哆嗦，一把推開過來扶他的小黃門，扭頭就找陳鴻
\"大將軍！朕要出去！\"
\"朕要親自證明，朕是朕！\"
陳鴻連忙下馬
\"陛下！萬金之軀，陣前兇險——\"
\"朕不管！\"
\"他們都罵到朕頭上了！朕要是不出去，十萬袁軍還真當朕死了！\"
\"朕親自出去，看他們誰還敢喊！\"
說著，這小皇帝噔噔噔跑到御輦後頭，牽出了他那匹棗紅小馬。
翻身上馬。
動作利索得很。
\"典韋！\"
陳鴻一聲斷喝。
\"在！\"
\"率重甲盾牆，貼身護駕！陛下到哪，盾牆到哪！\"
\"諾！\"
典韋提起雙戟，一聲吼，三百重甲步卒轟然出列，一人一面半人高的鐵盾，層層疊疊，圍成了一個移動的堡壘。
劉協一馬當先，衝出陣去。
典韋的盾牆緊隨其後。
漢軍陣中，不知是誰先喊的
\"陛下——！\"
\"是陛下——！\"
呼聲像潮水一樣卷過去。
……
五百步的空地，劉協一個人騎在馬上，慢慢走到了正中。
袁軍的喊話，停了。
數萬人的戰場，忽然安靜得能聽見馬蹄踩在霜化泥土上的聲音。
劉協勒住馬。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對面八萬袁軍，喊出了這輩子最大的一聲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朕！大漢天子！劉協——！\"
\"在此——！！！\"
冕冠上的玉串震得亂晃。
小馬在原地打了個響鼻。
十一歲的皇帝，一個人，站在兩軍正中，身後只有一面面鐵盾。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小小的影子拖得老長。
袁軍陣中，騷動了。
前排計程車兵，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個活生生的孩子。
穿的，是天子袞服。
戴的，是十二旒的冕冠。
\"真是……天子？\"
\"洛陽的陛下，真來了？\"
\"不是說是替身麼……這替身敢站咱們八萬人的陣前頭？\"
交頭接耳的聲音，像風過麥田，一片一片地倒過去。
郭圖的臉色變了。
他扭頭，看向鑾駕上的劉成，又看了看陣前那個小皇帝。
同樣的冕旒。
同樣的袞服。
可一個是坐著抖，一個是站著喊。
這戲，演砸了。
\"主公……\"郭圖的聲音有點干，\"要不，讓咱們這位'天子'，也出去喊兩句？\"
袁紹看都沒看他。
袁紹盯著陣前那個小小的身影，臉色鐵青。
他正在失去陣前的每一雙眼睛。
……
劉協喊完了。
小傢伙還有點意猶未盡，撥轉馬頭，朝漢軍陣這邊看過來，遠遠地沖著陳鴻揚了揚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
大將軍，朕喊得怎麼樣！
陳鴻在馬上，朝他點了點頭。
劉協高興了。
小傢伙一夾馬腹，小馬又往前躥了幾步，離盾牆，稍稍甩開了一點距離。
他還要喊。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向袁軍大陣，昂起頭——
同一時間。
袁軍大陣，後陣。
弩營。
蹶張弩，三百架，原本斜指天空。
此刻，最右側的那一架，不知何時，已經放平了。
弩臂上弦，弩槽里一支狼牙弩箭，三棱的箭頭，在太陽底下，泛著一點冷光。
弩手的眼睛，貼著望山。
望山的缺口裡，套著五百步外，那個小小的、昂著的、戴冕冠的腦袋。
弩手的手指，扣在懸刀上。
微微發抖。
他的耳邊，迴響著昨夜中軍傳來的那句話——
\"陣前若那'替身'再行滋事，擾我軍心……\"
\"可射之。\"
\"為主公除患。\"
而他的身後，整個弩營的同伴們，還在小聲傳遞著另一個訊息。
\"射殺假天子的，賞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