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弓弦震響。
一支狼牙弩箭，脫槽而出。
五百步，轉瞬即逝。
\"嗡——！嗡——！\"
緊跟著，是第二架，第三架。
三架蹶張弩，三輪齊發。
九支弩箭，離弦。
……
典韋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這位親衛大將，戰場上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
\"盾——！！！\"
三百面鐵盾，轟然合攏。
叮噹脆響，連成一片。
六支弩箭，釘在盾牆上，箭尾嗡嗡亂顫，全被擋了下來。
還有兩支，擦著盾沿飛了過去，扎進土裡。
剩下一支。
就一支。
它走的是一條誰也想不到的線——
從兩面上合的盾牌的縫隙里，斜著穿了進去。
而恰好，就在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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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的小馬，又往前躥了半步。
盾牆，在身後半個身位。
小傢伙昂著頭，正對著八萬袁軍，中氣十足地喊出了第二句——
\"朕在此！誰敢——\"
聲音，戛然而止。
三棱的弩箭頭，從他頸側貫入。
劉協的身體，在馬上晃了晃。
晃了晃。
然後，直挺挺地，往馬下栽去。
冕冠掉了。
滾出去好遠，玉珠崩了一地。
\"陛下——！！！\"
典韋的嘶吼，撕開了整個戰場。
這位鐵塔一樣的漢子，連人帶盾撲過去，可還是晚了一步——
一道火紅的影子，比他更快。
赤兔。
像一道燒起來的閃電，從漢軍陣中射出，眨眼之間掠過五百步。
陳鴻到了。
他在馬上的身子前傾，手臂一探，在劉協落地前的剎那，把人撈進了懷裡。
\"陛下。\"
\"陛下！\"
劉協躺在陳鴻臂彎里。
頸側的傷口，血涌得很快，很快，把袞服的前襟浸透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
瞳孔有點散，找不到焦點，努力地、一點一點地，往陳鴻臉上聚。
\"大……大將軍……\"
\"臣在。\"
\"臣在！\"
陳鴻的聲音，在抖。
\"陛下別怕，臣這就帶你回去，軍醫馬上就到，陛下撐住——\"
劉協搖了搖頭。
小傢伙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大將軍……\"
\"朕今日……\"
\"威風麼……\"
曠野上，風呼呼地吹。
陳鴻抱著他，抱著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半天，沒有說出話。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威風。\"
\"陛下威風。\"
劉協笑了。
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那隻一直攥著陳鴻衣角的小手，鬆開了。
垂了下去。
……
整個戰場，死一樣地靜。
八萬袁軍，五萬漢軍，十幾萬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漢軍陣中，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片一片，像風吹倒的麥子。
跪倒的聲音，鎧甲碰撞的聲音，連成一片。
哭聲起來了。
從很低，到很高。
從幾個人的抽噎，到幾萬人的嚎啕。
哭聲震野。
……
陳鴻跪在原地。
他把劉協抱在懷裡，跪了很久。
沒有人看見他的臉。
也沒有人看見，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驃騎大將軍，忽然俯下身，一口血，噴在了霜化的泥土上。
血是暗紅的。
和地上的泥，混在了一起。
\"兄長！\"
郭嘉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陳鴻抬起手，制止了他。
然後，這位大漢的驃騎大將軍，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一隻手抱著劉協，另一隻手，抽出了腰間的劍。
轉過身。
面向袁軍大陣。
十幾萬人的注視下，陳鴻舉劍，一劍，斬斷了中軍的帥旗旗杆。
\"咔嚓！\"
碗口粗的旗杆，應聲而斷。
大纛轟然砸落。
\"我，大漢驃騎大將軍陳鴻——！\"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字字砸在十幾萬人的耳朵里
\"在此立誓——！\"
\"不滅袁氏，誓不為人——！！！\"
\"不滅袁氏，誓不為人——！！！\"
五萬漢軍，哭著，跟著吼了出來。
吼聲沖天。
……
袁軍中軍。
鑾駕上，劉成早就癱成了一團。
袁紹站在鑾駕旁邊，臉色，比死人還白。
\"誰……\"
\"誰讓他們放箭的……\"
郭圖跪在地上，篩糠一樣
\"主公！弩營……弩營動的手！不是您，不是您下的令啊主公！\"
\"不是本公？！\"
袁紹猛地回頭，眼睛血紅
\"那是誰？！誰的令？！\"
無人敢答。
逢紀站在人群最後，低著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風從兩軍之間吹過。
卷著那面倒地的\"漢\"字大纛，滾出去老遠。
……
中軍後側，檻車。
沮授全程看完了這一切。
這位河北名士，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指節全白了。
他看著那個抱著小皇帝立在陣前的高大身影。
看著那面被親手斬斷的大旗。
看著五萬哀兵跪成的一片白。
良久，良久。
他緩緩鬆開手，跌坐回車裡，閉上了眼睛。
\"河北……\"
\"完了。\"
……
哭聲震野的漢軍陣前。
張飛跪在最前排，魁梧的肩膀一聳一聳。
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位豹頭環眼的猛將，忽然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他站了起來。
轉過身，面對著全軍。
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哭夠了沒有。\"
\"陛下看著呢。\"
全場，一點一點靜了下來。
張飛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擂鼓。\"
\"縞素。\"
鼓聲，從漢軍大營里，一直響到天黑。
不是進攻的鼓。
是喪鼓。
一更天，全軍縞素。
白布，從五萬將士的頭盔上，一直纏到鎧甲上。
戰馬的鬃毛上，也系了白。
九龍御輦撤去了車蓋上的九重纓絡，換上白幡，改成了靈車。
劉協躺在靈車正中。
袞服整理過了，冕冠也重新戴上了，小臉乾乾淨淨的。
像睡著了。
中軍點兵的將台下面，五萬人，黑壓壓站成一片白。
沒有人說話。
陳鴻走上了將台。
他也裹著白。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腫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痕。
他往台上一站，台下五萬人，唰地一下，全跪了。
\"都起來。\"
陳鴻開口，嗓子是啞的
\"今日不跪我。\"
\"跪陛下。\"
五萬人跪著，齊刷刷地，朝靈車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磕完，起身。
陳鴻環視全場。
\"弟兄們。\"
\"陛下今年十一歲。\"
\"十一歲的孩子，鍾離城下叫門，沒讓一兵一卒白死。\"
\"壽春城下叫門，兵不血刃，收了三萬降卒。\"
\"今日在兩軍陣前，他一個人，站到了八萬袁軍的鼻子底下。\"
\"他為什麼敢站出去？\"
\"因為他信。\"
\"他信這面'漢'字大旗底下，全是大漢的忠臣！他信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