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哭聲又起來了，壓都壓不住。
陳鴻抬手，往下壓了壓。
\"然後呢。\"
\"袁軍放冷箭。\"
\"當著十幾萬的人，弒君。\"
\"從今日起，河北袁紹——\"
陳鴻一字一字，砸下來
\"不再是諸侯。\"
\"是弒君之賊。\"
\"是不共戴天之仇。\"
\"今日這一仗，不為了封賞，不為了地盤。\"
\"為了陛下。\"
\"為先帝復仇——！\"
\"為先帝復仇——！！！\"
五萬人的怒吼，把天上的雲都沖開了一道縫。
十幾萬人的戰場上喊不出來的殺氣，此刻凝成實質。
每個人眼睛裡都燒著火。
鼓聲，停了。
陳鴻轉身，從兵器架上，拔出了那杆馬槊。
\"全軍。\"
\"出擊。\"
……
盪陰之北，決戰。
袁軍連夜後撤了十里。
沒有用。
天亮時分，漢軍的白甲洪流，追上了他們。
沒有陣前喊話。
沒有斗將。
陳鴻率領三千重騎，一馬當先，正面撞進了袁軍大陣。
這位武力天下第一的大將軍，今日沒有\"裝\"。
他連陣型都懶得指揮。
就是撞。
馬槊橫掃，迎面的一排袁軍步卒，連人帶盾飛上了天。
單臂一挑，袁軍拿來堵路的輜重大車，數千斤的車廂，連車帶馬，掀翻出去，砸倒一片。
有弓弩營想放箭阻他。
一輪箭雨潑過來。
陳鴻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揮了兩揮。
跟撣蒼蠅似的。
箭矢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袁軍前排計程車卒，看著這一幕，腿肚子當場轉筋。
\"這還是人嗎……\"
\"天子的兵……是來給天子報仇的……\"
\"是天兵……咱們射了天子，天兵來了……\"
恐懼這種東西，平時看不出來。
一旦開了口子，比瘟疫傳得還快。
\"射殺假天子者賞千金\"——如今千金沒影了，弒君的罪，結結實實落在八萬人的腦袋上。
第一排袁軍，崩了。
第二排，被第一排衝垮。
第三排，扔了兵器就跑。
一個營崩，十個營崩。
一條線崩，半個戰場崩。
八萬大軍，像決了口的河。
……
亂軍之中，文丑沒有跑。
這位河北雙雄里的弟弟，提著刀，死死釘在袁紹中軍的退路上。
\"某在此！\"
\"漢將誰敢上前——！\"
他真猛。
半個時辰里，陣斬漢軍都伯兩人，都尉一人，硬是把崩潰的陣線撕回來一角。
然後，他碰上了張飛和趙雲。
三個人，打成了一團。
刀光，矛影，槍花。
從馬上打到馬下，又從馬下打到屍堆上。
三十回合。
文丑的刀斷了，就搶了一桿槊接著打。
又十回合。
張飛一矛，盪開了他的槊。
趙雲的槍，到了。
銀槍貫胸。
文丑低頭，看了看胸口的槍桿，忽然笑了。
\"痛快。\"
\"哈哈哈哈——痛快！\"
河北文丑，歿於陣。
……
顏良護著袁紹，且戰且退。
這位哥哥比弟弟穩。
他一路收攏敗兵，且擋且走，硬生生從白甲的洪流里，鑿出了一條血路。
自己肩上中了一箭，後背挨了一刀。
他終於把袁紹送上了渡河的船。
回頭望了一眼屍山血海的戰場。
顏良跪在馬背上，朝文丑戰死的地方，磕了一個頭。
然後，渡河北去。
……
入夜。
漢軍，收兵。
戰場清點持續到後半夜。
戰報送到中軍的時候，郭嘉看了一眼，手都抖了一下。
斬首一萬七千級。
俘兩萬六千。
袁軍八萬戰兵，一戰，去了六成。
自損——兩千一百零七人。
其中大半，還是重騎突擊時撞在拒馬上折的。
繳獲旗甲弓弩、輜重糧草，堆成了三座山。
郭嘉捧著戰報，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自語
\"哀兵之勢……竟至於此。\"
\"兄長這一仗，是把人心當刀使了。\"
戰報遞到陳鴻案前。
陳鴻看了一遍，放下。
\"厚葬陣亡弟兄，名單報回洛陽，一家給雙份撫恤。\"
\"降兵甄別，袁軍將校單獨關押。\"
\"把文丑的屍首尋回來，以軍禮葬。\"
郭嘉一怔
\"兄長，他陣斬了咱們三位將校——\"
\"他是戰死的。\"
陳鴻閉上眼
\"死的像條漢子。\"
\"照我說的辦。\"
\"諾。\"
……
數日後。
敗兵先一步逃回了鄴城。
接著，一個訊息，跟著敗兵一起，傳遍了全城——
天子，在盪陰陣前，被袁軍弩營射死了。
城裡的百姓，一夜之間，把街面上所有帶顏色的東西都收進了屋。
家家掛白。
而鄴城城頭上。
偽帝劉成扶著垛口，面無人色地看著南邊。
褲襠，濕了一片。
\"朕……朕不當皇帝了……\"
\"放朕出城……\"
\"朕要回家……\"
……
鄴城，北門。
敗軍入城，前前後後，進了三天。
第三天黃昏，袁紹的中軍才到。
金甲沒有了。
錦袍破著。
白馬進了城門洞，馬蹄聲空空蕩蕩地響。
走到城門洞正中間——
\"噗——\"
袁紹一口血，噴在了城門洞的牆上。
血順著磚縫往下流。
\"主公——！\"
左右慌忙扶住。
袁紹擺了擺手，任由他們攙著，一步一步，被架回了大將軍府。
從城門洞到大將軍府，兩里地。
沿街，一片縞素。
不是給袁紹掛的。
是給那個死在盪陰的十一歲小皇帝掛的。
袁紹坐在馬背上，看著街兩旁的白幡，臉色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他知道。
他這一輩子，四世三公攢下的那點東西，今日，全完了。
……
大將軍府，連夜軍議。
或者說，吵架。
\"逢元圖！\"
郭圖第一個發難，指著逢紀的鼻子
\"弩營是你管的！你說！那箭是誰讓他們放的？！\"
逢紀冷冷地回敬
\"郭公則，你好意思問我？\"
\"陣前亮偽帝旗，是你的主意！\"
\"你說只要陣前對喊，漢軍自亂——結果人家天子親自出來了！一嗓子把咱們的陣腳喊塌了！\"
\"弩營為什麼放箭？因為軍中傳了'射殺假天子賞千金'的令！那令是從誰的中軍帳里傳出來的？！\"
郭圖跳起來
\"放屁！本官從沒傳過這種令！\"
\"那是誰傳的？！\"
\"軍中幾萬人都聽見了！都說上頭有令！\"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臉紅脖子粗。
吵到一半，兩個人忽然同時僵住了。
因為他們同時意識到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
那道令，誰都沒傳過。
\"射殺假天子者賞千金\"——
不是郭圖傳的。
不是逢紀傳的。
更不是袁紹傳的。
那是誰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