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良文丑到了。\"
\"袁紹的主力,也到了。\"
\"探馬來報,兩軍主力,如今相距——\"
他抬起頭
\"三十里。\"
大帳里,笑聲漸漸停了。
三十里。
一個白天,就能撞上。
陳鴻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夜風灌進來,吹得滿帳燭火朝一邊倒。
遠處,天邊隱隱有一線火光——那是袁軍連營的篝火,從地平線上燒過來。
陳鴻放下帳簾,回過頭,只說了一個字
\"睡覺。\"
\"明天——\"
\"會戰。\"
……
漢軍大營,入夜。
明日會戰,軍令早就傳下去了:飽食,早睡,五更造飯,天明列陣。
令是令,睡是睡,兩碼事。
右軍第三屯的帳篷後頭,一圈人腦袋挨著腦袋,賭得熱火朝天。
\"三個點兒!信不信?\"
\"俺押明日左翼先接敵,輸了的替贏家洗一個月甲葉子!\"
\"那俺押張將軍先罵死人,一賠三!\"
骰子剛扔出去,一隻蒲扇大的手從天上罩下來,連骰子帶錢一起抄走了。
眾人抬頭。
張飛抱著胳膊站在那兒,臉一板
\"軍中聚賭,依律當如何?\"
屯兵們面面相覷,半天,有個膽大的弱弱道
\"張……張將軍,律是律,可您手裡那骰子,能先還給俺們不?\"
張飛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骰子。
又看了看這幫眼巴巴的兵。
\"咳。\"
\"下不為例。\"
然後這位光祿勛大將軍一屁股坐進了人堆。
\"帶俺一個。\"
……
中軍大帳東側,天子行帳。
帳里燈火通明。
小黃門們跪了一地,捧著袞服、冕冠、玉帶,大氣不敢出。
劉協站在榻上,雙臂平伸,由著他們擺弄。
\"腰這裡,再緊半寸。\"
\"冕旒先別戴,沉。\"
\"玉璽呢?玉璽擱哪了?\"
一個小黃門趕緊把玉璽捧過來。
劉協接過來,掂了掂,照著白日裡郭嘉教他的手勢,往上一舉。
想了想,又放下來。
\"不對。\"
\"明日是兩軍陣前,不是登基。\"
\"朕得換一招。\"
他跳下床榻,湊到銅鏡前,對著鏡子把玉璽往臂彎里一夾,下巴抬起來,眯起眼睛
\"爾等……可看清楚了?\"
小黃門們:\"……看清楚了。\"
\"像不像?\"
\"像,像極了!\"
劉協滿意了,一揮手
\"去,把大將軍請來。\"
\"就說……朕要與他手談一局。\"
……
陳鴻進帳的時候,六博棋已經擺好了。
\"陛下今夜好雅興。\"
\"明日要會戰的。\"
\"就是因為明日要會戰,才要下一盤。\"
劉協跪坐在棋枰對面,小臉上全是認真
\"母后說過,大仗之前,心要靜。\"
\"朕靜心,靠下棋。\"
陳鴻失笑,撩袍坐下
\"那臣,陪陛下靜一靜。\"
……
一局棋,下了半個時辰。
劉協輸了。
不服,再來。
又輸了。
再來。
第三局下到一半,小傢伙忽然把棋子一按,賊兮兮地伸手,把陳鴻剛落下的一枚梟棋挪了個位置。
\"陛下。\"
\"嗯?\"
\"那是臣的棋。\"
\"朕知道。\"
\"陛下把它挪了。\"
\"風颳的。\"
行帳里哪來的風。
陳鴻看著對面那張努力板著、卻憋不住往上翹的嘴,沉默了片刻
\"……好棋。\"
\"風颳得好。\"
劉協大獲全勝,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
笑完了,他扒著棋枰,忽然問
\"大將軍。\"
\"嗯?\"
\"史書……會怎麼寫朕?\"
帳子裡靜了一下。
燭火嗶剝了一聲。
陳鴻捏著棋子的手停了停
\"史書會寫——皇帝諱協,少而聰察,躬親戎事,戡亂於河北。\"
劉協眨眨眼
\"什麼是躬親戎事?\"
\"親自上戰場。\"
\"戡亂呢?\"
\"平定叛亂。\"
小傢伙掰著指頭算了算這兩句的分量,鄭重地點頭
\"那朕明日,得更威風一點。\"
\"威風到史書得多寫兩句。\"
陳鴻看著他。
看了兩息。
\"陛下。\"
\"明日想站到哪裡?\"
劉協眼睛一亮
\"朕想站最前頭!朕想站到大將軍旁邊!\"
\"好。\"
陳鴻點頭,一點都沒猶豫
\"臣應允。\"
\"來人,傳典韋。\"
典韋進帳,雙戟往地上一頓,聲如洪鐘
\"在!\"
\"明日,你率重甲盾牆,貼身護駕。\"
\"陛下站到哪,你的盾牆圍到哪。\"
\"陛下的衣角掉一根線,我拿你是問。\"
典韋把胸膛拍得山響
\"主公放心!\"
\"末將這三百面盾,就是陛下的城牆!\"
\"箭從末將身上過,都別想沾陛下的邊!\"
劉協聽得心花怒放,親自下榻,給典韋斟了碗水
\"典將軍,喝!\"
典韋受寵若驚,雙手接了,一飲而盡,碗底朝天
\"謝陛下!\"
……
又鬧了一會兒,夜更深了。
劉協開始打晃。
小傢伙今日又是試袞服又是下棋,乏透了,眼皮直打架,還硬撐著不肯睡
\"朕再背一遍詞……\"
揹著揹著,聲音沒了。
腦袋一點一點,最後磕在棋枰邊上,睡著了。
陳鴻伸手,把他抱到榻上,蓋好被子。
又抬手,把那盞最亮的燭火剪小了。
出帳時,他對候在帳外的小黃門交代
\"警醒著些。\"
\"明日的衣裳,烘暖了再讓陛下穿。\"
小黃門躬身應了。
……
出了行帳,陳鴻沒有回自己的帳。
他揹著手,在營里慢慢地走。
巡夜的兵卒一隊一隊地過,見了他,壓著嗓子行禮,他擺擺手,不讓聲張。
一路走,一路看。
看火頭軍的灶還溫著。
看馬廄里的戰馬噴著白氣。
看轅門口那面\"漢\"字大旗,在夜風裡繃得筆直。
走到御輦跟前,他停了一會兒。
九龍車蓋在月光底下,黑金的漆,泛著一層幽光。
車輦里,明天要坐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陳鴻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營地最北邊,面向袁軍大營的方向,站定了。
月已中天。
照得見四十里外,那條隱隱約約的火線。
他就那麼站著。
一句話也沒有。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
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
郭嘉來了。
沒拿扇子,披著件大氅,就空著手。
他在陳鴻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開口。
陳鴻也沒有回頭。
兩個人,一個看著北邊,一個看著他的背影。
誰都沒有說話。
夜風穿營而過,吹得滿營的旗角,獵獵地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郭嘉極輕地吐出一口氣,拱了拱手,退了。
陳鴻還在那兒站著。
像一尊釘在地里的樁子。
……
五更。
鼓聲起。
天,亮了。
……
同一個夜裡。
四十里外,袁軍大營。
中軍帳的燈,一夜沒滅。
三更時分,帳簾掀開一條縫。
一名親兵捧著一隻細長的竹筒出來,筒口封著火漆,火漆上壓著中軍的印。
親兵穿過半個大營,腳步不停,一直走到西角的弩營。
弩營校尉迎出來,接了竹筒,屏退左右。
就著一盞油燈,他撬開火漆,把筒里的帛書抽出來,湊到燈前。
看了很久。
燈花爆了一下。
校尉把帛書湊到火苗上,燒了。
帛書蜷起來,焦了,黑了,成了一小捧灰。
他盯著那捧灰看了一會兒,然後用腳,一點一點地碾碎。
\"校尉?\"帳外有士兵小聲問,\"將軍傳啥令了?\"
校尉掀簾出來,臉上什麼都沒有
\"睡覺。\"
\"天亮,列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