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北門。
敗軍進城那天,天上下著冷雨。
袁紹是第三天回來的。
金甲卸了,錦袍換成了素色,白馬的鬃毛被雨澆得貼在脖子上。
他從北門進城,沿著主街,往大將軍府走。
主街兩旁,一片縞素。
不是給他掛的。
是給那個死在盪陰的十一歲小皇帝掛的。
百姓跪在街兩邊,哭聲一陣一陣,也不知道是哭誰。
走到十字路口,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站起來,從菜籃子裡摸出一樣東西,用盡全身力氣,扔了過來。
爛菜葉。
爛菜葉劃出一道弧線,沒砸中袁紹。
砸在了後面郭圖的臉上。
郭圖不敢擦。
老婦人扶著門框,一字一句
\"我家三個孫子,一個在黎陽,一個在盪陰……\"
\"都沒了。\"
\"袁本初。\"
\"你造的孽啊。\"
街上,哭聲更大了。
袁紹騎在馬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他的臉,在雨里,一點一點地灰敗下去。
……
大將軍府,連夜軍議。
不,是吵架。
\"逢元圖!\"
郭圖第一個發難,爛菜葉的汁還掛在臉上
\"弩營!弩營是你管的!你說,那箭是誰讓他們放的?!\"
逢紀冷笑
\"郭公則,你急什麼?\"
\"陣前對喊,是你的主意。\"
\"雇三個假證人,也是你的主意。\"
\"你說你請的都是什麼貨色?長鬍子的小黃門,比你粗的繡娘——漢軍陣前笑成那樣,軍心先垮了一半!\"
\"軍心垮在前,弩營放箭在後!\"
\"那你說,'射殺假天子賞千金'的令,是從誰的中軍帳里傳出來的?!\"
郭圖跳了起來
\"放屁!本官從沒傳過這種令!\"
\"那是誰傳的?!\"
\"軍中幾萬人都聽見了!\"
大帳里,吵聲震天。
吵著吵著,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因為他們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道令,誰都沒傳過。
郭圖沒傳過。
逢紀沒傳過。
袁紹,更沒有。
\"查。\"
袁紹的聲音,從主位上飄下來,啞得像砂紙磨過
\"把中軍近十日的發文,全部調出來。\"
\"一宗一宗,給本公查。\"
軍法官連夜查檔。
查到四更天,回稟
\"回主公……中軍發文之中,並無此令。\"
\"查遍各營傳令記錄,此令……無根無源。\"
\"就像……就像是從地里自己長出來的一樣。\"
大帳里,落針可聞。
郭圖的冷汗,順著後脖頸往下淌
\"主公……軍中有……有漢軍的細作……\"
\"能把假令一夜之間傳遍八萬大軍……這細作,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他們藏在咱們的營里,藏在咱們的傳令兵里,甚至——\"
他的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個人。
\"甚至,就在這間大帳里。\"
\"啪——!\"
袁紹猛地一拍案,剛要發作,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
\"噗——\"
一口血,噴在了案上的軍報上。
血珠子順著\"盪陰\"兩個字,洇開一片。
\"主公——!\"
\"傳軍醫——!\"
……
當夜,三更。
袁紹斜倚在榻上,喝了藥,臉色稍緩。
審配立在榻前,匯報城防。
\"主公,四門瓮城已加固,滾木礌石備足。\"
\"府庫存糧,儉省支用,可撐半年。\"
\"收攏敗兵四萬,重新編伍。\"
\"深溝高壘,死守待變。\"
\"眼下,只有這一條路了。\"
袁紹閉著眼,聽著。
深溝高壘。
勿與爭鋒。
他忽然睜開眼
\"田豐呢。\"
審配一頓
\"田元皓……那日軍議之後,交還印綬,閉門不出。\"
袁紹冷笑
\"閉門不出?\"
\"本公看,他是在家等著看本公的笑話!\"
\"他咒本公'戰必敗'——如今真敗了,他滿意了!\"
\"來人——\"
\"把田豐,打入詔獄!\"
審配大驚
\"主公!大敵當前,豈能自斷股肱——\"
\"本公的話,你沒聽見?\"
審配閉了嘴。
……
第二天上午,詔獄。
獄吏正在打瞌睡,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開門一看,獄吏愣住了。
田豐。
這位河北名士,穿戴得整整齊齊,懷裡抱著一床鋪蓋卷,站在獄門口。
\"田……田公?\"
\"您這是……\"
\"不是要領我入獄麼。\"
田豐把鋪蓋卷往獄吏懷裡一塞,自己先往裡走了
\"老夫自己來了。\"
\"省得你們跑一趟。\"
獄吏抱著鋪蓋卷,追在後頭,手足無措
\"田公,您……您怎麼知道的?\"
\"早算到了。\"
田豐在牢里找了個最靠牆的草堆,坐下來,拍了拍土,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
\"那日軍議,老夫說'戰必敗'。\"
\"如今真敗了。\"
\"主公不殺老夫,才是怪事。\"
獄吏無言以對。
田豐左右看了看,忽然道
\"你們這牢里,識字的人多麼?\"
\"啊?\"
\"不多?\"
\"那正好。\"
老頭往草堆上一靠,慢悠悠道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回頭讓獄卒們都過來,老夫教他們認字。\"
\"等城破那天,至少認得兩個字——\"
\"'忠義'。\"
\"免得將來投了漢軍,連自己埋哪兒都寫不明白。\"
獄吏:\"……\"
……
同一時間。
偽帝\"行宮\"。
劉成泡在浴桶里,已經泡了半個時辰。
這是今日第三遍了。
可他還是覺得身上有味兒。
\"朕不幹了……\"
\"這個皇帝,誰愛當誰當……\"
\"朕要回河內……朕家還有二畝地……\"
他哭著哭著,忽然從浴桶里站起來,扯過一件中衣裹上,往外沖
\"備車!朕要去大將軍府!\"
\"朕要跟袁本初說,寫降書吧!\"
\"趁著還能談條件——\"
殿門開了。
袁紹站在門口。
渾身濕透的劉成,和臉色鐵青的袁紹,四目相對。
劉成腿一軟
\"袁……袁大將軍……\"
\"朕……朕是為了您好啊……\"
\"朕要是降了,漢軍就少個名目攻城……\"
袁紹看了他很久。
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廢物。\"
轉身走了。
劉成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
當夜。
審配巡城。
城頭上,他親手殺了一個帶著十幾個兵譁變搶糧的都伯。
刀起,頭落。
十幾萬軍民的鄴城,重新安靜了下來。
巡完城,他回家了一趟。
院門口,他把兒子叫到跟前
\"今夜,送你娘出城。\"
\"走北門,去你舅家。\"
兒子看著他
\"爹,你呢?\"
\"我留下。\"
審配說得平平常常
\"城在人在。\"
兒子沉默了半天
\"那我也不走。\"
\"娘那邊,我明日送她出城。\"
\"我留下,陪爹守城。\"
審配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這位以剛直著稱的河北謀臣,轉過身去,擺了擺手
\"去吧。\"
\"回去睡吧。\"
轉身的瞬間,他抬手,抹了一把臉。
……
鄴城外,三十里。
漢軍大營,中軍帳。
夜。
案上擺著一卷檄文。
郭嘉立在案側
\"兄長。\"
\"檄文已按八百里加急備好,明日一早,十三州同步發出。\"
\"此檄一出,天下皆知袁氏弒君。\"
\"青州、幽州、兗州、荊州……每一座城的酒肆里,三日內都會有人講盪陰陣前的事。\"
\"袁紹就算有一千張嘴,也洗不清了。\"
陳鴻拿起檄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檄文不長。
字字帶血。
寫的是:天子親征河北,陣前自證,袁紹縱弩弒君。
寫的是:大漢驃騎大將軍陳鴻,親承大行皇帝遺命,討此國賊。
寫的是:凡我漢土臣民,識此逆狀者,人神共憤。
陳鴻提筆,在末尾,添了一句。
\"天下縞素,同日舉哀。\"
然後落印。
驃騎大將軍印。
紅得刺眼。
\"發吧。\"
\"十三州。\"
\"一州都不能少。\"
郭嘉雙手接過檄文,躬身
\"諾。\"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
\"兄長,還有一事。\"
\"靈車已按天子之禮重新裝殮完畢,後日啟程,運回洛陽。\"
\"沿途,子龍親率輕騎護送。\"
陳鴻\"嗯\"了一聲。
\"告訴文若。\"
\"以天子之禮,葬。\"
\"諡號……讓禮官擬,擬好了送我看。\"
\"諾。\"
郭嘉退到帳門口,又回身
\"對了,那面被您斬斷的帥旗……\"
\"重新立一面。\"
陳鴻道
\"舊的那面,收好。\"
\"別洗,別補。\"
\"就這麼收著。\"
郭嘉怔了怔,深深看了自家兄長一眼
\"……諾。\"
帳簾落下。
陳鴻獨自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起身,走到帳外。
大營北側,靈車的方向,白幡在夜風裡輕輕飄。
他就那麼看著。
像決戰前夜一樣。
一句話也沒有。
……
三日後。
討賊檄文,自盪陰發出。
八百里加急,一路向南。
洛陽。
兗州。
荊州。
徐州。
青州。
幽州。
一份一份,落在每一位諸侯的案頭。
一夜之間,天下皆知——
河北袁紹,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