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行在。
大行皇帝的梓宮，已於半月前運回洛陽，葬於北邙。
諡號，孝獻。
以天子之禮，山陵如制。
出殯那日，洛陽傾城相送，哭聲從宮門一直響到邙山腳下。
那是漢家的天子。
大漢的天，從那一日起，就空著了。
……
國不可一日無君。
可皇帝，沒了。
於是，這一個月里，鄴城行在的每一道奏表，結尾都小心翼翼地空著抬頭。
百官上朝，御座空著。
空了一個月。
空得滿朝文武，心裡都發毛。
這日，大朝會。
卯時，百官齊聚行在大殿。
文班以荀彧為首——令君大人是從洛陽星夜趕來的，素服未除，人瘦了一圈。
武班以張飛為首——這位光祿勛如今見天披甲，說是要隨時護駕，可御座上根本沒駕可護，他護了個寂寞。
班列中間，還站著兩個新面孔。
沮授。
田豐。
一位是河北名士，長揖請降的那一位。
一位是河北剛骨，抱著鋪蓋卷自己走進詔獄、又自己走出來的那一位。
兩位老名士並肩站著，從進殿起就沒說過話。
誰也不知道今天這朝會要議什麼。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朝會，必須議點什麼。
……
\"百官——\"
典儀官拖長了嗓子
\"有本——早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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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
武班最前頭，\"咚\"的一聲悶響。
張飛出列了。
這位豹頭環眼的猛將，大步流星走到殿中，雙手捧著一卷黃綾，往上一舉
\"俺有話說！\"
滿朝文武的眼皮子，集體一跳。
\"先帝駕崩，河北初定，國不可一日無君！\"
\"俺張飛，斗膽！\"
\"請大將軍——\"
他展開黃綾，剛念了四個字，卡住了。
低頭一看，念岔行了。
\"請大將軍……呃……呃……\"
張飛撓了撓頭，扭頭沖文班喊
\"郭軍師！俺這詞兒是你寫的，你來！\"
滿朝：\"……\"
郭嘉搖著扇子，施施然出列，先沖御座方向的空位行了個禮，又沖殿上文武團團一揖
\"翼德將軍性情中人，快人快語。\"
\"這一層意思，他說了，那嘉就替他說全。\"
他展開另一卷文書，朗聲念道
\"伏惟大將軍陳鴻，自黃巾起兵，戡亂十載——\"
\"定司隸，平關中，收涼並，定益漢，撫九江——\"
\"討袁術，滅呂布，破鮮卑，安西域——\"
\"今又提師河北，為天子復仇，鋤元兇，清寰宇——\"
\"功德巍巍，冠絕今古！\"
\"臣等議——\"
念到這兒，郭嘉頓了頓，扇子一收，聲音陡然拔高
\"請大將軍，上應天命，下順人心，早正大位——！\"
念完了。
大殿裡，落針可聞。
文班之中，荀彧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田豐的鬍子，翹起來了。
沮授垂著眼，一動不動。
而武班那一片，以張飛為首，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請大將軍，早正大位——！\"
武將們跪了。
文官們沒跪。
文官們齊刷刷地，扭頭去看班列最前面的那個人。
陳鴻。
今日大朝會，陳鴻的位置，在御座左下首，第一席。
這是百官這一個月來，硬給他排的位置——大將軍總不能跟普通臣子站一塊。
陳鴻坐在那兒，從張飛出列開始，就沒動過。
郭嘉念完勸進表，他也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垂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敲。
大殿裡靜了足足十息。
然後，陳鴻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
\"好。\"
\"好啊。\"
兩個字，說得又輕又慢。
滿朝文武還沒品出滋味來，陳鴻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條案！
\"哐當——！\"
案幾翻倒，文書筆硯滾了一地。
\"先帝屍骨未寒！\"
陳鴻指著殿中跪著的張飛，手指發抖，聲音發顫
\"弒君之仇未雪！河北雖然定了，可青州未定，幽州未定，天下還有一半是賊窟！\"
\"爾等——\"
他的目光掃過滿殿文武，一個，一個，掃過去
\"爾等在這個時候，讓本將登基稱帝？！\"
\"史書會怎麼寫本將？！\"
\"天下人會怎麼罵本將？！\"
\"罵本將趁先帝新喪，乘危竊國！罵本將不忠不義，狼子野心！\"
\"爾等這不是勸進！\"
\"爾等這是要陷本將於不義——！！\"
最後一個字，吼得滿殿嗡嗡作響。
陳鴻一把抽出腰間佩劍。
\"錚——！\"
劍光乍現。
滿殿文武，齊刷刷矮了半截。
張飛跪在地上，脖子一縮——兄長這戲，是不是過了？
劍光一閃。
\"咔嚓！！\"
陳鴻一劍，把翻倒的條案，劈成了兩半。
\"再有言勸進者——\"
他拄劍而立，胸口起伏，一字一字
\"有如此案！\"
說完，甩袖，出殿。
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
大殿裡，死一樣地靜。
跪著的武將們面面相覷。
文官們大氣不敢出。
半晌，田豐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對沮授道
\"此前聽聞大將軍忠義……老夫，不信。\"
\"今日，信了。\"
沮授沒說話。
沮授望著殿門口那個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可具體哪裡不對，他又說不上來。
……
當夜。
大將軍府，書房。
郭嘉提著一壇酒，笑眯眯地進來
\"兄長。\"
\"喝茶，還是喝酒？\"
\"酒。\"
郭嘉倒了兩碗，遞過去一碗，自己在對面坐下，喝了一口，咂咂嘴
\"兄長，白日裡那出戲——\"
\"過了。\"
\"過了？\"
\"劍都拔了。\"郭嘉比劃了一下，\"前兒您砍自己帥旗，那是悲憤。今日殿上拔劍，那是……\"
\"那是什麼？\"
\"那是影帝。\"
陳鴻：\"……\"
\"奉孝啊。\"
\"在。\"
\"第一次勸進，必須得罵回去。\"
陳鴻端著酒碗，慢悠悠道
\"不但要罵，還得罵得難聽，罵得絕情，罵得讓滿朝文武夜裡睡覺都琢磨——大將軍是真的不想當。\"
\"為什麼？\"
\"因為第二次勸進，才有人敢遞摺子。\"
\"第三次，才有人敢跪午門。\"
\"程式這個東西——\"陳鴻喝了口酒，\"得一步一步走。\"
\"走滿了，才叫天命。\"
\"走不滿，那叫搶。\"
郭嘉聽完，由衷地感慨
\"兄長這不要臉的功夫，嘉是自愧不如。\"
\"過獎。\"
\"那……什麼時候開始第二步？\"
\"明天。\"
陳鴻放下碗
\"明天早朝，讓宗正卿上摺子。\"
\"說什麼？\"
\"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請訪求宗室，另立賢能。\"
\"勸進的摺子壓下不發，求賢的摺子馬上准。\"
\"要讓天下人看清楚——\"
陳鴻笑了笑
\"本將，一心只想給大漢找個皇帝。\"
\"至於本將自己……\"
\"忠臣而已。\"
……
第二天。
早朝。
宗正卿出列，顫巍巍呈上摺子，請訪求宗室，早立新君。
陳鴻當庭准奏。
當日，八路人馬，四出河北，訪求漢室宗親。
名冊，開始在各地宗正屬吏的案頭，一份一份地匯集。
半個月後。
第一批名單，送到了鄴城大將軍府，擺上了案頭。
陳鴻看著名冊上那一個個名字，從頭看到尾。
看了三遍。
然後，他抬起頭，沖郭嘉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奉孝。\"
\"嗯？\"
\"這大漢的宗室……\"
\"人才濟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