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書房。
案上擺著名冊。
郭嘉拿著硃筆,坐在案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下劃。
\"第一個,河間王劉……\"
\"劃掉。\"陳鴻頭也不抬。
\"為什麼?\"
\"七十歲了。\"
\"耳朵背。上回朝廷的詔書下來,人家把'謝恩'寫成了'射恩',回表的時候還在表文里問,射誰。\"
郭嘉:\"……\"
劃掉。
\"第二個,沛國劉……\"
\"劃掉。\"
\"這位才三十出頭——\"
\"鄴城破那天,他化裝成挑糞的混在民夫里出城,被巡夜的拿住了。\"
郭嘉筆一頓
\"化裝成挑糞的?\"
\"嗯,跟劉成一個路數。\"
\"這倆人是堂兄弟,糞車都搶的同一輛。\"
\"劉成沒搶過他。\"
郭嘉默默劃掉,在心裡給沛國劉氏記了一筆——這家人,跟糞車有緣。
\"第三個,東海劉……\"
\"劃掉。瘋子。\"
\"瘋的?\"
\"自稱真龍附體,逢人就吐舌頭,說那是龍信子。\"
\"他還給宗正屬遞過一篇《受命頌》,通篇就一個'朕'字,寫了一千八百遍。\"
郭嘉:\"……\"
劃掉。
\"第四個,魯國劉……\"
\"多大?\"
\"三歲。\"
\"劃掉。\"
\"等不起。\"
郭嘉一筆劃掉,筆尖頓了頓
\"兄長,照這個劃法,這名單上幾十號人,沒一個能要的。\"
\"本來就是。\"
陳鴻放下茶碗
\"四百年漢室,傳到現在,正經宗室早就散了。能在名冊上掛上號的,不是劉成同黨,就是酒囊飯袋,再不然就是老的走不動、小的不會走。\"
\"真要有賢能的宗室,這些年,早該自己冒頭了。\"
\"那不結了?\"郭嘉把硃筆一擱,\"一個都立不了?\"
\"立得了。\"
陳鴻從案角抽出另一份小冊子,推過去
\"最後這一個。\"
郭嘉拿起來一看。
陳留王,劉熙。
年七歲。
父早薨,母寡居,性賢明,宗正屬考課,上上。
郭嘉盯著\"陳留\"兩個字看了半天,抬起頭
\"兄長。\"
\"嗯?\"
\"陳留?\"
\"怎麼又是陳留?\"
\"先帝當年,就是從陳留王的位置上被迎立進京的。\"
\"這地方,專出皇帝?\"
\"說明風水好。\"陳鴻一本正經,\"再說了,七歲,正好。\"
\"好在哪?\"
\"好在什麼都不懂。\"
陳鴻掰著指頭
\"不懂,就學。學誰?學太后。太后抱持臨朝,垂簾聽政。\"
\"太后是誰?\"
\"劉熙的生母,二十六歲,寡居,出身扶風竇氏,讀過書,明事理。\"
\"最重要的——\"陳鴻頓了頓,\"她只有一個兒子。\"
\"沒有外戚兄弟要安排。\"
\"沒有娘家叔伯要封侯。\"
\"乾乾淨淨。\"
郭嘉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由衷地拱了拱手
\"兄長挑皇帝,跟挑蘿蔔似的。\"
\"還專挑水靈的。\"
\"放屁。\"
陳鴻笑罵
\"這叫為國選材。\"
……
策立,是大事。
程式,一步都不能少。
第一步,告廟。太廟遠在洛陽,行在設了先帝的靈位,文武百官,望洛而祭,告慰在天之靈。
第二步,群臣三上表,固請陳留王繼位。
第三步,太后下詔,\"勉從所請\"。
第四步,迎駕。七歲的小皇帝劉熙,是從陳留,用七乘安車,直迎鄴城。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初一。鄴城,行宮正殿。
……
大典當日。
天沒亮,百官已在殿外排班。
文東武西,黑壓壓站了一廣場。
台階最上頭,擺著一張御座。
御座後面,垂著一道珠簾。
珠簾後頭,坐著太后。
再往上,禮官、宗正、三公九卿,依次站定。
時辰到。
\"跪——迎——!\"
萬官齊跪。
鼓樂齊鳴。
七歲的小皇帝劉熙,被人從後殿領了出來。
小傢伙今日穿的是全套袞服,十二旒的冕冠壓下來,比他的臉還大。
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問身邊的禮官
\"叔叔,朕……朕等會兒要做什麼呀?\"
禮官臉都白了
\"陛下,稱孤道寡,不能叫叔叔——\"
\"哦,孤等會兒要做什麼呀?\"
\"陛下,您只要坐上去就行了。\"
\"坐上去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行禮如儀了。\"
\"什麼是行禮如儀?\"
\"就是……\"
禮官放棄了
\"陛下,您坐上去,想哭就哭,想睡就睡。\"
\"反正,禮部都安排好了。\"
小傢伙似懂非懂,被領上了御座。
登基,受璽,三讓,三請。
一套流程走下來,用了整整一個時辰。
小皇帝劉熙全程的表現,堪稱完美——
讓位的時候,讓得乾脆,反正他也聽不懂讓的是什麼。
受璽的時候,抱得牢靠,那是他今天唯一認得的東西。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萬歲聲里,小傢伙一開始還端坐著,後來實在困了,腦袋一點一點,往旁邊歪。
珠簾後伸出一隻素手,輕輕把他扶了回來。
太后隔著帘子,低聲哄了一句什麼。
小傢伙又坐直了。
滿朝文武,山呼完萬歲,跪伏在地,誰也不敢抬頭。
班列之中,沮授垂著眼,一動不動。
這位河北名士,望著御座上那個瞌睡連連的七歲孩子,望著珠簾後那隻若隱若現的素手,又望著御座左下首、攝政位上那個峨冠博帶的身影。
驃騎大將軍陳鴻,晉位攝政王。
假黃鉞。
都督中外諸軍事。
三道冊封的詔書,今日大典之前,已經先一步頒行天下。
百官的勸進表,他撕了。
百官的擁立冊,他受了。
一推,一讓,一辭,一受。
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
每一步,都嚴絲合縫。
沮授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了鄴城城頭,那個面南而死的舊主。
袁公,您看見了嗎。
您爭了一輩子沒爭到的東西。
人家連手都沒伸,就全有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聲中,沮授伏下身去,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
大典次日。
大朝會。
新君臨朝,太后垂簾。
百官參拜已畢,班列站定。
陳鴻出列。
\"啟奏陛下。\"
\"臣,有本。\"
珠簾後,太后極輕地\"嗯\"了一聲——小皇帝還在打瞌睡,這聲\"嗯\"是太后代發的。
\"袁氏已滅,河北已定。然臣請陛下知悉——\"
陳鴻直起身,環視大殿,一字一字
\"此次王師北伐,本意,並非討伐袁紹。\"
滿殿文武一愣。
\"河北舉兵之日,檄文寫得明白。
討的,是辱使悖逆、割據一方、縱兵掠民的公孫瓚!\"
\"是袁紹悖逆,弒君犯闕,王師才不得不先討國賊。\"
\"如今袁賊已誅。\"
\"可公孫瓚還在幽州。\"
\"先帝在時,念念不忘北征幽州,澄清邊患——這是先帝駕崩之前,最後一樁未竟之事。\"
陳鴻的聲音,沉了下來
\"陛下駕崩了。\"
\"但這最後一戰,必須替陛下打完。\"
\"臣請——\"
他撩袍,單膝跪地,抱拳
\"討公孫瓚!\"
大殿裡,靜了一瞬。
文班之中,一位老臣顫巍巍出列
\"攝政王,老臣有異議。
河北新定,兵疲將乏,此時再興大役,是否……\"
話沒說完。
武班方向,\"咚\"的一聲。
張飛往前跨了一步,豹頭環眼,瞪著那位老臣。
老臣的聲音,當場拐了個彎
\"……是否,宜早不宜遲!\"
\"老臣附議!討公孫瓚!\"
陳鴻忍著笑,拱手
\"老大人深明大義。\"
珠簾後,太后輕聲道
\"准。\"
小皇帝被這一聲驚醒了,迷迷糊糊跟著喊
\"准——\"
退朝。
……
散朝路上,郭嘉湊到陳鴻身邊,搖著扇子,似笑非笑
\"兄長。\"
\"嗯?\"
\"北伐的本意是討公孫瓚?\"
\"檄文上不是寫著麼。\"
\"那是半年前寫的。\"郭嘉慢悠悠道,\"那會兒您可不知道袁本初會立偽帝、會弒君。\"
\"本將算到了。\"
\"您沒算到。\"
\"……沒算到也得這麼說。\"
陳鴻面不改色
\"先帝的心愿,你我做臣子的,替他完成,有什麼錯?\"
順便把幽州馬政、冀北三郡、易京積穀,一併收了。
郭嘉看他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由衷感慨
\"兄長這張嘴。\"
\"死的能說成活的,黑的能說成白的。\"
\"關鍵是,說完還真像那麼回事。\"
\"過獎。\"
陳鴻擺擺手
\"傳令各營。\"
\"北伐第二戰——\"
\"開打。\"